他把手收回来。
“这就是归流库估损。用灾民的命折银子,用银子买活人,用活人养归龙术,用归龙术断龙骨。五年。两千多口灾民。二百四十七个活死人。十二段龙骨——已经断了第二段。”
云池把空白木牌放在桌上。手指离开木牌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一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愤怒,冷得发烫。
他想起神识里那三百四十七个名字。想起第二段龙骨上被砸出的三百四十七道伤痕。想起沈鹤在赈灾银门后等了十二年。想起沈仲渊后颈的瘀痕。想起赵桓死前在牢里写的那封信。
每一件事都对上了。
断龙局不是只切一刀,是九刀。第一刀切在永和元年,第二刀切在永和八年——用流民的命。第三刀切在哪里?第四刀呢?宁王用归流库养了一整套系统,从灾民到银子到活死人到龙骨,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第二刀用了三百四十七条人命。”云池说,“第三刀准备用多少。”
孟景澜没有说话。
云池也不需要他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不是“认”,是“停”。
“明天卯时。府衙前。”他把炭笔搁下,“宁王的人要那六百口灾民的命。他们要借流言逼官府动手,杀了人就算进归流库的账。六百口人折成银子,再买一批活人,再切一刀龙骨。”
他转过身,看着萧应。
“我要去。”
萧应看着他。右手的血已经洇透了白布,裂痕边缘的淡青色光在跳,和他后颈的逆鳞跳动频率完全一致。萧应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危险”。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拿什么去。”
“拿我自己。”云池说,“他们要我当小龙爷,那我就当。六百口灾民在府衙前求退水。我退不了水。但我能告诉他们是谁让水退不了的。是谁用他们的命折了银子。”
萧应沉默了一瞬,把右手抬起来,看着掌心缠着的白布。血还在渗,但他把手指收紧了。
“裴照调回来六个锦衣卫。谢临舟在宴席那边盯着沈仲渊。你身边有几个人。”
“归流库的守卫。”孟景澜接口,“归流库外面有二十个活死人守卫,都是我的人。他们后颈有瘀痕,宁王的人认得出,但他们只听我的。”
“二十个活死人守卫。”萧应重复了一遍,“不够。”
“够了。”云池说,“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认账的。认归流库的账,认宁王的账。当着六百口灾民的面认,当着扬州府衙的面认,当着宁王的人的面认。”
他按住自己后颈的逆鳞。鳞片还在发光,淡青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们要我当小龙爷。小龙爷不是拿来退水的,是拿来认账的。”
孟景澜看着他,眼底那点淡青色光芒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已经刻了字。
正面刻着:“永和十三年三月。小龙爷。”
背面刻着:“折银待算。”
“你的木牌。”孟景澜把木牌推到他面前,“宁王的人三天前就刻好了。折银数空着——等明天你死在府衙前,他们就把折银数填上。你的名字已经写进归流库的账了。”
云池低头看着木牌。
木牌上“小龙爷”三个字刻得很浅,刀痕歪斜,像是在赶时间。背面“折银待算”四个字是馆阁体——不是孟景澜的手笔。是那个写了他空白死籍的人。那个用馆阁体把“沈池”写在空白死籍姓名栏里的人。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触到“小龙爷”三个字时,后颈的逆鳞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木牌上的字在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和沈鹤木牌上的字一样。
“这块木牌嵌了龙骨碎片。”
“对。你空白死籍归档的那天,宁王让人把这块木牌嵌了碎片。碎片是从归流库最下层取的——从第一段龙骨上刮下来的碎屑。嵌进木牌,刻上你的名字。归流库的规矩——名字写在木牌上,木牌嵌进龙骨碎片,这个人就算进了归流库的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死了折银子,活着等死。”
云池攥着木牌。毛刺扎进掌心,和刚才那块空白木牌一样,很细,很痒。但这一次,痒的地方不只是掌心——后颈也在回应木牌里的碎片。第一段龙骨上的碎屑在叫它。
“我的折银数是多少。”
孟景澜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注定的事。
“三千。”
云池的手指僵住了。
“折银三千。归流库估价——你有龙骨。龙骨不能折。所以只折你的人。十七八岁的男子,劳力折银,按归流库的规矩是二十两。但你不是普通劳力。你是国运龙。宁王的人不知道怎么折。他们去问了宁王。宁王说——国运龙的人命,按最高估损。”
他顿了一下。
“三千两。够买十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