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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第2页）

他抬起眼睛看着云池。

“这就是归流库估损。灾民还没死，银子已经算好了，木牌已经准备在抽屉里了。只等他们死。”

云池攥紧桑皮纸，纸边割进指腹，触感很麻，和刚才在赈灾银门后触碰木牌时一模一样。

“沈鹤守的就是这些木牌。”

“对。他守了十二年。永和八年腊月，他开了城门，流民没进来。宁王把他锁在赈灾银门后面，让他看着这些木牌。每一块木牌上刻一个灾民的名字，背面刻折银数。他没刻完，死在那间石室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刻完的木牌。”

云池低头看着桑皮纸。三百二十七块木牌，加上沈鹤那块未填数字的，一共三百二十八块。每一块木牌都是一条命，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五两。四两。三两。老人折得更少，孩子折得更少。

“归流库的银子就是这么来的。”

“对。归流库每年往慈安宫转银子。户部查不到——因为这笔银子在账面上是‘归流库估损’。灾民死了，折成银子，算进归流库的账。银子从归流库出，转到慈安宫账房，由宁王分配。这笔银子是用人命折出来的。”

云池把桑皮纸放在桌上。手指离开纸面时，指腹沾了炭粉——孟景澜写的字还没干透。

“我要看木牌。”

孟景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另一个更小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块木牌，很旧，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有虫蛀的小洞。正面刻着——

“永和八年腊月。沈鹤。折银待算。”

背面是空的。

“沈鹤的木牌。”孟景澜说，“宁王把他锁在赈灾银门后面的时候，让人刻了这块木牌。名字写了，折银数空着。因为他是活死人，体内有龙骨碎片。宁王不知道他算人还是算死人。等了十二年，等到你来了——还是空着。”

云池接过木牌。木牌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刻着一个人的名字，背面空着，等一个数字。等了十二年。

后颈的逆鳞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逆鳞下面轻轻刮了一下，极轻，极细。木牌上的木纹仿佛从他指尖传到了后颈。他下意识伸手去按后颈，指尖触到逆鳞边缘——是硬的，但比平时更凸出了一点。

“别碰。”萧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云池转过头。萧应站在桌边，右手攥着缠血的白布，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白里的血丝比方才密了一倍。他盯着云池后颈，目光很沉。

“你后颈在发光。”

云池把手放下。逆鳞确实在发光——极淡的青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逆鳞边缘流动，勾勒出鳞片的轮廓。

“碰木牌就会这样。”孟景澜说，“木牌嵌了龙骨碎片。国运龙碰到碎片，逆鳞会显形。你刚才在赈灾银门后碰过木牌，已经显过一次了。这次更明显——因为你拿的是沈鹤的木牌。沈鹤体内有龙骨碎片，他的木牌和别人的不一样。”

云池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沈鹤”两个字在逆鳞的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像血干了很久的颜色。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空着。折银数空着。等了十二年，还是空着。

“他的折银数——我填不了。”

“填不了。他是开了城门的人，不是灾民。”

云池把沈鹤的木牌放在桌上，和桑皮纸并排。然后他伸手进抽屉，拿起另一块空白木牌。木牌很新，木质还没被潮气浸透，边缘有锯木留下的毛刺。正面空白，背面刻着馆阁体小字——“永和十三年三月十一。归档。归流库账房。”

“这些空白木牌是给明天准备的。”

“是给那六百口灾民准备的。”

云池把空白木牌攥在手里。毛刺扎进掌心，很细，不疼，但痒。他想起自己在赈灾银门后认账时手心里写的那个“认”字——炭笔写的，已经被汗浸花了。现在手心又多了一块空白木牌。

“六百口。宁王要六百口人的命，折成银子，刻成木牌，锁进归流库。”

“对。”

“然后呢。折成银子之后呢。银子进归流库，转慈安宫——然后呢。”

孟景澜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把桑皮纸翻到最底下。最底下压着一行很小的字，炭笔写的，颜色比上面的字都浅，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归龙术。”

云池盯着那三个字。

“归流库的银子不全是进慈安宫的。有一部分进了归龙术。永和元年断龙局开第一刀之后，宁王一直在养归龙术。归龙术需要龙骨碎片，碎片从活人身上取，取碎片需要银子，银子从灾民身上折。”

他伸手指向抽屉里的空白木牌。

“归流库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灾民折银，银子进归流库，归流库拨银子买活人，活人嵌碎片做成活死人，活死人替宁王管盐仓、漕运、河工、府衙。活死人体内的碎片耗尽，人废了，再买新的活人。银子不够，再等下一批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