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柜门半开着,露出一角未刻字的木牌。
云池推开门时,孟景澜已经站在柜子前。灰布短褐上沾着石阶青苔,右手袖口挽起一道,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线正一寸一寸往肘弯褪去,像墨被水洗掉了。
碎片快耗尽了。
“你的手。”云池说。
“还能撑三天。”孟景澜把手腕藏回袖子里,动作随意,像在藏一件不值得看的东西,“三天够你把三道门开完。”
云池喉咙发紧,没接话。孟景澜转身拉开柜子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木牌,和赈灾银门后那些一样大小、一样材质,还没刻字。
“归流库的规矩。”他拿起最上面一块,翻过来。背面已刻了一行馆阁体小字:“永和十三年三月十一。归档。归流库账房。”
“每一笔账都要刻成木牌。盐引门后面是盐引的木牌,河工款门后面是河工款的木牌。赈灾银门后面——你已经看到了。”他合上抽屉,“这些是空白的。还没刻名字。”
“刻谁的名字。”
孟景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胜的桑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十几行左手炭笔字,歪歪斜斜。
“永和八年至永和十三年。归流库估损明细。”
云池低头看那张纸。第一行写的是“永和八年腊月”,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名字。格式和他见过的所有账都不一样——每行分四栏:时间、灾民人数、折银数、木牌编号。
“什么叫估损。”
孟景澜沉默了一瞬,拿起炭笔在桑皮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估损。”
“归流库的规矩。”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凡是因灾、因乱、因人祸死去的灾民,归流库都要估价。按年龄、性别、劳力折算成银子。折算之后刻成木牌,归档锁进三道门里。”
云池的手指在桑皮纸上停住了。
“把人折成银子。”
“对。”
“谁定的规矩。”
“宁王。”孟景澜搁下炭笔,“永和八年腊月,扬州大雪。三百四十七口流民死在城墙根下。宁王说——这些人不能白死。要把他们折成银子,写进归流库的账里。”
云池低头看桑皮纸第一行。
“永和八年腊月。扬州流民三百四十七口。折银一千七百三十五两。”
一千七百三十五两。他刚才在赈灾银门后见过这个数字——在那块最大的木牌右下角,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折银一千七百三十五两。”当时他没注意,因为木牌上浮现的人脸和名字太沉了。现在他看见了。
三百四十七口人。一千七百三十五两。一个人,五两。
“五两银子一条命。”云池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景澜没有说话,只是把桑皮纸往下推了一寸,露出第二行。
“永和九年春。淮北水灾。流民二百一十三口。折银一千零六十五两。”
第三行。
“永和九年秋。扬州瘟疫。灾民九十七口。折银四百八十五两。”
一行一行往下排。永和八年到永和十三年,五年时间,折银的灾民从三百四十七口涨到两千多口。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木牌编号——从“归流·赈·壹”排到“归流·赈·叁佰贰拾柒”。
“三百二十七块木牌。”云池说,“归流库锁了三百二十七块木牌。”
“不止。”孟景澜把桑皮纸翻到背面。背面墨迹比正面新,像是最近几天才写的。
“永和十三年二月。江南水患。灾民四百三十二口。折银两千一百六十两。”
最后一行。
“永和十三年三月。扬州退水。预估灾民六百口。折银待算。木牌待刻。”
云池指尖按在“待算”两个字上。
“六百口。还没死。”
“对。”孟景澜说,“宁王在等。等明天卯时。府衙前聚集的灾民就是这六百口。他们求退水,宁王的人混在人群里。不退水,灾民会死在城墙根下,和永和八年一样。退了水——宁王会把他们算进归流库的账。六百口,折银待算。刻成木牌,锁进赈灾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