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先入眼的是东宫仪仗,青盖、银鞍、玄色禁卫。马车没有过分华贵,帘子也只用素青缎,远看像一笔淡墨落在灰白天色里。
可东宫的东西,再素也压人。
车停在刑台前。
内侍掀帘,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像被寒意泡过,没有多少血色。
萧怀璟下车时,东市的喧哗低了下去。
他今日没有穿太子朝服,只着一件月白锦袍,外罩玄青大氅。衣色太淡,衬得眉眼也冷。可他不是那种锋利的冷,更像一盏放在雪里的灯,光还在,温度却不多了。
沈烬隔着人群看他。
这就是萧怀璟。
当年雪都屠城后,北胤遗民口中夜夜诅咒的名字。东宫印的主人,大靖储君,改籍律的监修者。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屠城者。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烬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杀人的人未必都长着恶相。世上最干净的手,也能盖下最脏的印。
萧怀璟登上刑台。监刑官立刻上前行礼:“殿下,犯民陈同已验明正身,只等时辰。”
老人嘴被堵住,仍死死盯着萧怀璟。
萧怀璟没有立刻看他,而是接过文书,垂眼翻了一遍。
风掀起纸角。沈烬站得远,只能看见那几页纸被他修长的手指压住。萧怀璟看得很慢,慢到监刑官额角开始冒汗。
“他三犯?”萧怀璟问。
声音比沈烬想象中低些,也轻些。不是病弱的虚浮,而是常年克制之后的平稳。
监刑官忙道:“回殿下,是。第一次私藏旧祭铜铃,杖二十;第二次教邻童北胤旧语,流三百里;第三次便是昨夜,于城南桥下设祭,且拒称新籍。”
萧怀璟翻过一页:“昨夜祭的是谁?”
监刑官顿了顿:“一名旧妇。已死多年,籍上无亲。”
老人忽然剧烈挣动起来,喉间发出含混的声响。差役按住他的肩,破布几乎被他咬出血。
萧怀璟这才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老人跪着,太子站着,一个将死,一个监刑,本该是天与地的距离。可沈烬却莫名觉得,萧怀璟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犯人。
那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早已见过许多同样的死。
“取出口布。”萧怀璟说。
监刑官一惊:“殿下,此人恐再出逆言。”
萧怀璟偏头看他:“东市这么多人,孤也在这里。你怕什么?”
监刑官脸色白了一下,只好挥手。
破布被取出来时,老人咳出一口血沫。他喘了许久,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他说,“你知道我祭的是谁。”
萧怀璟没有答。
老人用发颤的手指点了点那本文书:“你们给她改名刘春娘,写她无亲无故,病死城南。她不叫刘春娘。她叫阿娜岚。雪都南坊织锦人,她有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城门,一个死在你们靖人的矿山里。”
人群里有百姓皱眉,似乎觉得这老头临死还要攀扯旧事,晦气。
沈烬却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