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走后,偏房里只剩下一盏灯。
灯芯被夜风压得很低,火苗伏在油面上,像快要熄,却始终没熄。
沈烬坐在桌边,指腹压着那张东宫便笺。
纸很薄,韧得出奇,灯下一照,纸面里隐隐有银丝纹路。这是大靖宫中专用的纸,连一张传话的便笺,都要让人一眼知道它从何处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想知道呼延拓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三日后,来东宫应选近卫。
沈烬看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呼延拓最后说了什么。
雪还记得。
可萧怀璟不知道他知道,或者说,萧怀璟是在赌他知道。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东市那一面,萧怀璟没有抓他,也没有放过他。他只是轻轻递出一根线,等他自己走进东宫。
沈烬慢慢将便笺折小,压入护腕内侧。
护腕贴着皮肉,里面藏着一枚极薄的短刃。刃背有一个旧字:胤。
五年前雪都城破,他从死人堆里带走这枚刃。那时他还叫赫连烬,是北胤的太子。后来活下来的人都劝他换名,换衣,换口音,换一张不会被认出的脸。
他照做了。
一个亡国之人若还想复仇,第一件事就是先从世上死掉。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没有敲门,推门入内后,反手落了门闩。
裴照夜披着黑色斗篷,半张脸藏在兜帽下。他生得不像军师,更像病久的书生,眉眼薄而冷,只有一双眼睛黑得过分。
“我听说你被东宫扣了。”他说。
沈烬抬眼:“现在放了。”
“谁放的?”
“顾晏辞。”
裴照夜走到桌前,看见他袖中尚未完全收好的纸角,目光一顿。
“萧怀璟给你的?”
沈烬没有否认。
裴照夜笑了一声,笑意很冷:“这位太子殿下,比传闻里胆子大。”
沈烬道:“他手里有旧名簿。”
屋中静了下来。
裴照夜脸上的讥诮慢慢收了。
“你看清了?”
“半页。”沈烬说,“呼延拓,雪都西坊钟匠。靖籍陈同。后面还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