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听完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沈鸢和阿措站在天部的密室外面,帘子后面的空间她们仍然不被允许进入。裴长渊从帘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沈鸢写的两份报告(验尸报告和青州渡调查报告),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了第二遍。
他看报告的方式跟读信不同。读信是从头到尾顺着看的,他看报告是跳着看,先看结论,再回头看证据链,然后在证据链里挑他认为最关键的那个环节反复看。
沈鸢观察他的阅读方式,在心里给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受过情报分析的专业训练。不是天赋型的聪明,是训练出来的方法论。
裴长渊看完了。他把报告卷起来,抬头看沈鸢。
"蜀锦仓库。你确定孙铁柱说的位置?"
"汴梁城郊东五里。韩彪私人租用的仓库。"
"韩彪。"裴长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在问,是在把这个名字放进他脑子里的某个位置。"汴河营厢军都头。管青州渡的驻防。"
"对。"
"他有什么背景?"
"孙铁柱说他只是个都头。但一个都头不太可能自作主张杀五个商人,他背后一定有人。"
裴长渊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两下。"你想查仓库。"
"蜀锦还在仓库里。孙铁柱说信被取走了,但蜀锦没人动。如果箱子里的信和蜀锦是一起运来的,蜀锦上也许有线索。"
裴长渊看了她几秒钟。那个评估式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跟第一次见面时不同。第一次是"你有什么用",现在是"你的判断值不值得我押上去"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沈鸢微微一愣。阿措也愣了。
裴长渊是天部之首,天机局的二号人物。他的日常工作是坐在帘子后面分析情报、协调各条线的行动,不是亲自跑外勤的。他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意味着这件事的级别在他心里已经升了。
"厢军参与了。"裴长渊像是在解释自己的决定,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如果蜀锦里真的有东西,那这件事就不只是汴河上死了几个商人的问题。"
他把报告递还给沈鸢。
"明天一早。带上阿措和地部两个人。"
然后他转身掀帘子回了密室。帘子落下的瞬间,沈鸢瞥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画面,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蛛网。
帘子合上了。
阿措在旁边小声说:"他亲自去,上次他亲自出外勤还是半年前的事。"
沈鸢没有回应。她在想另一件事,裴长渊听到"信"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报告上多停了一拍。
他对"信"这个字有反应。这意味着他知道某些沈鸢不知道的背景。
---
第二天。卯时。
四个人从天机阁出发,沈鸢、阿措、裴长渊,以及地部的一个行动员,代号"铁锁",三十出头的沉默汉子,随身带着一把短柄斧和一卷绳索。
他们没有走大路。裴长渊选了一条穿越城郊农田的小路,从天机阁出城门后往东,绕过几个村庄,沿着一条灌溉沟渠走。路不好走,但隐蔽。
沈鸢走在裴长渊后面。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景"中近距离观察他。
他走路的方式跟在天机局里不同。在天机局里他的步伐是从容的、掌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但在城郊的田埂上,他的步伐变了:快、轻、每一步落脚前都有一个极短暂的判断,踩哪里、避开哪里。这是在野外活动过很多年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不只是一个坐在帘子后面看文书的情报头子。他也是一个在田野里跑过的人。
路上没有太多交谈。裴长渊不是那种行军时闲聊的人。阿措也不是,她在执行任务时会自动切换成"警戒模式",话变少,眼变利。铁锁更不用说,他从出发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沈鸢也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整理线索。
孙铁柱交代的信息量有限但指向清晰:韩彪是直接下令灭口的人,但韩彪也是受命于"更上面的人"。箱子从军方渠道转入民间渠道,这意味着有人在利用军事漕运系统走私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