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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透接触（第1页）

韩彪死后的第三天，线索断了。

不是某一条线断了。是所有线同时断了。韩彪的尸体被发现在青州渡上游的芦苇荡里，同样的醉鱼草，同样的溺水，同样的"意外"。青州渡的吕掌事在韩彪死后第二天辞了码头上的差事，卷铺盖回了老家，天部的人去查他的去向，发现"老家"那个地址根本不存在，他用的是一个假户籍。孙铁柱在押送途中被人截了，天机局地部的人赶到时只看到地上几滴血和一把被踢翻了的凳子。

上中下三条线，全部被人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切断。

"清理。"裴长渊在天部帘子后面说的。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手里的情报往桌上一搁，用拇指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沈鸢只在这一天见过，裴长渊在"清理"两个字之前大概没揉过眉心。

沈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天部的帘子没有再掀开。地部的训练场上没有人，阿措带着人出去追孙铁柱的下落了。人部药房里秦老郎中在捣药，节奏跟平时一样，三下一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药柜旁边那张小桌子。桌上摊着她凭记忆抄录的薄绢内容、青州渡调查报告、疯老头的口供摘要、曹家酒肆的假情报分析。四张纸。每一张纸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走到了死胡同。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药房的药味灌进肺里，当归、陈皮、甘草、还有秦老郎中捣的不知道什么药。苦味在舌根停了一瞬，然后散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做了决定：去茶棚。

不是去查案。是去换个地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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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茶棚在汴河岸边，离天机阁隔了六条巷子。棚子不大，竹竿撑着一块发黄的油布，油布上有几个被麻雀啄出来的小洞。三张矮桌，一个瘸腿的火炉，一个驼背的老妇人。茶很差。不是一般的差，是煮了第三遍的茶梗子，颜色发褐，喝起来像加了草叶的白水。但没人管。来这里喝茶的人不管茶好不好，管的是这个地方够安静、够偏僻、够不引人注目。

沈鸢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茶。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摊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纸上是她这两天重新整理的时间线：

正月：郑度卒（户部金部司员外郎）。

二月初三至初五：五商人经过青州渡，目击军船转商船。

二月上旬至中旬：五商人先后"酒后溺亡"。

二月下旬：沈鸢和阿措开始调查，疯老头被灭口未遂，假情报出现在死信箱。

三月初：韩彪死。吕掌事失踪。孙铁柱被截。

她盯着纸上的时间线。正月的郑度，一个死了的人，三个月后被人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编进假情报。说明对方有档案访问能力。蜀锦里藏的薄绢，后周军事情报。说明"青铜"有军事情报源。韩彪的死，发生在天机局查到韩彪的名字之后不到三天。说明对方的反应速度极快，而且在监控天机局的调查进度。

最后那条让她脊背发凉。有人在对她们做她们以为自己在做的事，她们在追查对方，对方也在观察她们。沈鸢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茶棚。驼背老妇人正在给火炉添柴。旁边桌坐了两个老汉在下象棋，棋子在木盘上磕得噼里啪啦。棚外是汴河的支流，水面平缓，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岸边的柳枝懒洋洋地垂在水面上。

一切正常。一切都太正常了。

然后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是经过。不是问路。不是茶棚里没座位了，三张桌子空着两张。这个人穿过整间茶棚，绕过那两个下棋的老汉，径直走到沈鸢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带是布的，看不出身份。脸上没有什么特征，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巴不长不短。一张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但他的坐姿不对。不是喝茶的坐姿。喝茶的人会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放松地搭在桌沿或者膝盖上。他不靠。他的背是直的，两只手放在桌上。不是摊开也不是攥拳，是轻轻叠在一起，手指自然垂着。

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走的坐姿。

沈鸢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脑子里弹出了三个判断。第一，他不怕被她看到，他不是跟踪者，跟踪者不会主动现身。第二，他选的位置恰好背光，她的面部细节暴露在阳光下而他的藏在阴影里，他懂光线。第三，他的手指在桌上叠放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她看杯子后面的那页纸，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听说姑娘在查周德茂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北方口音。不是汴梁口音，也不是洛阳。更北。河北方向。不是燕地的那种卷舌音，是河北中部，大概是真定府一带的调子。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不像在说话，像在做笔录。

沈鸢的手没有离开桌面。她让它们继续自然地搁在纸上，不收起，也不推开。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一种信号，而她现在不想发任何信号。

"您贵姓？"

"王。"他说。"周德茂生前的生意伙伴。运蜀锦的。"

蜀锦。两个字。沈鸢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动。她知道他在看她，看她对"蜀锦"这两个字的反应。她的手指没有抽动，呼吸没有变浅，眼睑没有跳。

"王先生从哪里来？"

"真定。"

真定。河北。这个地名跟他的口音对得上。但也等于没有信息，真定是河北大府，一个商人来自真定跟一个渔民来自汴河一样无关紧要。他主动扔了一个真实但无用的信息，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