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偏过头,看着头顶那片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壁和丝丝缕缕的金线。
“上一个来这的人,”骨骸说,每个字都带着吃力,“说青岚已经没了。”
“多久了?”
骨骸把头转回来,对着裴昌恒。下颌骨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骨指在残剑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来的人,”它说,“一次比一次年轻。上一回那个,已经不认识我了。”
停了停。
“再上一回那个,自己走进来的。说外面换了天。说青岚宗的人都死光了。”骨指停住了,金纹在颈骨处缓缓盘绕。“我不信。”
裴昌恒手里的剑还举着。
左臂酸得发抖,剑尖在空气中画着小圈。
他不知道这具骨骸想说什么,那些来的人是谁,换了什么天,死光的又是谁。
沈渡的气息在背后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骨骸往前挪了半步,走近了一点,看着不像要继续攻击。
裴昌恒不敢放松警惕,剑尖跟着它动,始终对准它的颈骨。
“青岚,”骨骸说,这次声音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出了点味道。“谁教你的剑。”
裴昌恒咽下涌上来的血,自报家门:“青岚宗,孟师父。”
他没指望面前这具不知道镇守此地的骨骸能听说过自家师父,拖着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骨骸没再管裴昌恒和沈渡,好像陷入了什么思绪。
它在此地镇了太久,久到四季不辨,寒暑不分。外面的年岁它一概不知,只能靠偶尔来此的看守者身上的气息推断又过了多少春秋。
那些看守者换了一拨又一拨,面孔越来越生,袍袖上的纹样变了又变。后来连看守者也不来了。
时间成了一条冻住的河,它坐在河底,分不清百年与一瞬。
它认识的那些人,早就没了。
青岚的剑式,它记得。
眼前的人,它不认得。
“还活着。”
它不知道青岚宗曾被血洗过山门,不知道几百号弟子只剩一隙微光。不知道有人抄了青岚宗的牌匾把剑道心法传了下去。不知道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年轻人,是那场灭门之后第三代的弟子。
不知道青岚已经死过一回,又从土里发芽抽枝,生生不息地长了起来。
它只看见了一把剑。
剑尖朝外,架势端正,起手是青岚的起手式,回挑是青岚的回雁式,翻云覆雨里每一处细微的转腕都是旧日把式。
这些东西都还在,握剑的人还站着。
骨骸把残剑往地上一拄。
剑尖刺入黑沉沉的地面,金线无声四散。
它退后一步,又退一步。
骨指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残剑兀自立在原地,像一截被遗忘在战场上的断旗,被风吹动,金芒在残剑上明灭不定。
金光微微一闪,有人破阵进来了。
裂口处传来沈渡压低的声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