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遵死后的第三日,忆慈长公主府满门缟素。
公主府早就放出风声:驸马三日而殡。今日是停灵的最后一日,明儿就送灵下葬了。
照本朝习俗,死者最少要停灵七日后再行安葬。然李驸马死得太不光彩,整个上京城都在看笑话,公主府,李府,两边的人都希望他早日下葬,越早越好,最好不停灵直接埋了,最好连带丑闻跟他一起入土,即刻平息。
全身缟素的忆慈长公主,牵着披麻戴孝的两岁稚子,神情麻木地立在棺前。李家派出一众小辈,丧头耷脑地跪坐在她身后,默默烧纸。
达官贵人陆续前来吊唁,人数虽多,却都面色尴尬,眼神闪躲,上柱香就赶快溜了。
布置得稍显仓促简陋的灵堂,不闻哭声,鲜闻人声,大多数时候寂如死灰。
“有客到!”
门房的唱白暂且打破了灵前的沉闷。
刑部尚书徐崇前来吊唁。徐崇跟忆慈长公主并无交情,但二十多年前,李遵的祖父李东阳在位极枢密使之前,曾任兵部尚书,徐崇当时任兵部员外郎,前者是后者的上官,二人有同僚之谊。老上官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于公于私,徐崇都应该上门露个脸。
因嫡孙的死,年近八旬的老上官受不住打击,这几日卧病在床,不在灵前。李遵的父母借口床前伺候,也没来守灵。
徐崇一进门,原本肃静的灵堂忽然小声喧嘈起来,无他,因为徐崇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着个宋南章。
有李姓家属认出宋南章的身份,震惊之余,交头接耳起来:
“是他?巫女宋氏的弟弟。”
“他怎么来了?不会来砸场子的吧?”
“他敢!”
勿怪他们如临大敌,只因他同死者的关系着实尴尬。众所周知,李遵激怒之下,一刀劈死了前翰林医官院副使宋敬,还带兵射死了宋南星,同他有杀父杀姐之仇,不共戴天。他刚回京,李遵就死了,可他不是凶手,相反,是他解开了案件的真相,替李遵洗脱了杀人的冤屈。
他是仇人,还是恩人?没人说得清。
宋南章浑然不顾家属的复杂目光,扶徐崇到灵前上香。徐崇上香时,他就撒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视,不发一语,仿佛他只是陪上司来此的一个局外人。
他束手旁观的态度和冷漠淡然的表情,平日也就罢了,可这里毕竟是灵堂,他的所作所为落在亲者眼里,像是一种无声挑衅。
一个原本跪着烧纸的李姓少年,看模样应是李遵的某位族弟,他蹭一下起身,抬手直斥:“没人请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来了不鞠躬、不上香,你来干吗?来看笑话的吗?”
宋南章听闻此言,真就笑了下。
“我来祭奠死者。”
说着,他真就从广袖里掏出一封奠仪,当着众人的面解开,放在灵筵上,跟贡品摆在一处。
众人打眼一看,气得七窍生烟。
那根本不是什么奠仪,是一个用麻线绑着的油纸包,里面装的自然不是银钱,是几块色泽粉嫩的小巧糖糕。送糖糕已经够怪诞、够失礼的了,更怪的是糖糕的花样,乃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这不是摆明了讽刺李遵是个断袖,喜欢兔儿爷吗?!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全场哗然,响起数道斥骂。少年气得大吼一声,就要冲出来打人,抡起拳头朝宋南章招呼过去。
“住手!”
少年高举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来者是客,不得无礼。退下!”
忆慈长公主嗓子干涩,声音并不大,但她庄严宝相,显贵威仪,低沉的话语仿佛带着一股魔力,能够轻易驱使旁人。她甫一发声,全场的斥骂声刹那间息止,少年也恨恨地放下拳头,乖乖退回到家属群中。
徐崇领着宋南章来到她面前,说了句,“请长公主节哀。”他二人长揖一拜,随后相携离去。
残阳西斜,时间渐趋于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