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檀檐下意识慌乱地看了一眼禄莨,接着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都没看清楚又赶紧转过来:“奶奶,芳芳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禄莨和昂哥是我们这一辈里最优秀的,而且在两边都是直系。他俩能作佾,我和芳芳都面上有光。”
禄芳大概是准备头铁到底,一把抓住檀檐的胳膊:“檐哥,这可是我们唯一一次的婚礼啊!一辈子就这一次,以后还要位这个家付出那么多,总不能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有疙瘩吧。”
檀檐一愣,目光微动:“……芳芳,但是……”
檀檐张口想要说话,檀老太太冷冷地打断:“小老三,你先不要说话。”
檀檐不敢吭气了。
“芳芳,如果禄观清现在在这里,你也依旧这么说吗?”檀老太太看了一眼禄莨,音量变高,嗓音却沉了点。
“……”禄芳一噎。
禄家现任的当家,这一代的禄大工——禄观清老爷子一辈子游戏江湖没有结婚,却在有一天突然宣布自己有了个孙女,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谣言纷至沓来,直到现在都没断过。
不过传归传,都是私下的,禄莨是禄观清捧在心尖尖上的孙女,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一个字。
“一派胡言!”檀老太太一声暴喝,眼神骤然冷淡下来。
一瞬间的色厉内荏让禄芳缩了缩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无风不起浪!谁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碍着面子都不说出来罢了。”
“那就把禄观清叫过来,当面一起问个明白。”檀老太太作势要打电话。
“不要!”禄芳尖叫,到底还是有所忌惮的。
一嗓子之后,禄芳的气焰低了些,然而不甘心依旧占了大头,禄芳很快又直起腰争辩道:“但是歆安舞必须由檀禄之血作佾,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容不得半点瑕疵,再说谣言也是客观存在的……”
檀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一套穷讲究的目的是为了两家世代交好,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都不相信那种玩意了。况且——”檀老太太的眼神似是加深了些:“司桁难得说句靠谱的话——歆安舞的舞者首先要心意相通,否则……不如直接来上一套广播体操。你说是不是?”
“就是,你自己搞得像封建余孽一眼,奶奶和你可不一样,奶奶的思想永远年轻。”檀司桁一时间搞不清楚奶奶讲话是在批评他还是在表扬他,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立即打蛇随棍上,还不嫌事大地热情贡献点子,他讽刺道:“其实吧……你们两口子也可以亲自作佾嘛,最该心意相通的人,难道不是新婚夫妇吗?”
“我才不要干这种傻逼事情!”檀檐的耳朵这会突然灵光了:“我看芳芳是个小女人才由着她好了,我本人是绝对不会参与这种俗得要死的事情的!毫无意义的偶像和图腾崇拜,繁复恶俗又脆弱,充斥着虚无主义的无耻和教条,啊!”
禄芳狠狠捏了一下檀檐的胳膊,檀檐吃痛,声音在喉咙里拐了个弯飞出去了。
禄芳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檀司桁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呵了一声。
“哦,原来是这样啊。”
偌大的房间里,突然就静了,禄芳激烈的呼吸声如大风天的帆布。
檀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小莨,你说呢?”
忽然间,满屋子里的人,包括檀檐,目光都落到了禄莨身上。
禄莨能感觉檀司桁视目光里的内涵,意味深长地在她和禄芳之间涌来荡去。
檀老太太的视线彷如实质般落在脑门上,既像春水突至,深潭微动,又像层层大山,比禄芳的头饰还要沉得慌。
真烦人。
各色光影前后杂错,不锈钢生冷,禄莨像个展览厅里的人偶似的,毫无波澜地坐着。
她看向檀檐,眼神像是黑洞的表面般不可解读,但是很微妙地向外流泻出一道无形的压力。
檀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刚要讲话。
“……我听大花奶奶的。”禄莨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暧昧的羞赧,仿佛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打酱油:“檀昂没意见就行。”
檀老太太愣了愣,最终叹了一口气,转头朝窗外看去。
海风大起来了,波浪翻滚的白色浪卷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