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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雨（第1页）

清风徐徐，拨窗入梦，暖阳泼进屋里，江温聿“唔”了一声，小扇似的眼睫轻颤，在熙光中睁开了眼。

他昏睡了不知多久，身体虚软，眼皮沉重，躺在一张陌生干净的床上。

他发了会呆，缓缓转过头，一张年轻苍白的、熟悉无比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林永岁合衣躺在床外侧，眉宇微蹙，一点被角都没盖，就那样面对江温聿抱臂睡着，没有碰到他。

江温聿也没动，回想起上次看到这张脸，是他们共抗沧泷时，林永岁手执归安在他对面，爆发出惊人充沛的凶悍灵力，眼睛是那样的黑，像夜一样。击败沧泷后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从空中坠下来，林永岁就唤着他竭力伸出手，把他死死抱进怀里。

如今他们能好好地睡在这里，说明一切基本都尘埃落定，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江温聿就裹紧了被子，想赖上一会，然后对上了一双眼。

“师尊……”林永岁还有些迷蒙，语气低哑，而后瞪大了眼，握住江温聿的肩，“师尊！”

“……大惊小怪做什么。”江温聿还虚弱着，被林永岁这么一握一拉，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几乎鼻尖碰鼻尖了。江温聿往后仰了仰，问：“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林永岁稍稍找回些理智，回答：“医堂，两天。师尊你先歇着，我去叫大夫。”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床，少顷大夫来了，他仔细为江温聿把过脉，道：“令师如今已醒，身体差不多稳定了，但消耗过度，这段时日呢，就不要再那么拼命了，好好休养。”

林永岁心下一松，正要送大夫出去，就听江温聿问：“我徒弟呢？”

大夫又说：“生龙活虎的，同样消耗过度。但右臂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平时要注意，别落下病根啦。”

送走大夫，江温聿靠在床头，面庞在日光的渲染下隐隐发光，他一招手，林永岁便走过去，按他的指示坐在了床边，头发嚣张地朝天翘。

“手给我看看。”江温聿说。

于是林永岁乖乖伸出了左手。

江温聿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右手！袖子掀上去给我看看。”

林永岁只好伸手掀袖。袍袖下结实的肌肉上一道道血痂盘踞，一直延伸到肩膀，全然不见淡青色的血管。

江温聿面色一沉，握着他的手探进去，发现虽然他血管迸裂，但还好经脉未断，灵心也无恙，才松了手放下心。

“你那天和我一同抗沧泷，又吃了几颗增灵丹？”江温聿眼神犀利。

林永岁看着他双眼，“……四颗。”

江温聿一摊手掌，道：“还有多少，交出来。”

面对师尊严厉逼人的眼神，林永岁只好一边用眼神求饶一边掏吞天袋，竟然还有五六颗。

“往后，拿什么丹药，炼什么丹药，皆要上报于我，我准许后才可以，听见了吗？”江温聿把那增灵丹收好，并不领情。“这些，没收了。”

林永岁忙不迭点头。既然两人都已没了大碍，也就没有再待在医堂里的必要了。走出医堂，江温聿问：“江南韵他们怎么样？”

“还在宁清楼，”林永岁朝宁清楼方向望去，“素水仙子安葬了沈望弦，这两日正带着弟子们收拾残骸，准备回南水了。”

江温聿一点头，“我们去看看。”

——

沧泷败后，灾祸之源消散，不复存在，但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宁清楼内一片愁云惨淡，江南韵见他们来了才勉强笑笑，说着这两日的情况。

“……潮水退后，很多尸骨都找不到了，只剩下武器，”江南韵看着那些逝主的刀剑，说，“还有不少人连武器也没留下，我们也不知他们是南方哪里人，只能……只能回了南方寻个好地方，给他们立衣冠冢了。”

有人对着武器掉泪，有人高烧未退，更多人麻木地在残木废铁中寻找同乡的遗体。

“往后，还有什么打算吗?”江温聿轻声问。

“回南水，重振棠临阁，”江南韵脸色憔悴，语气却有力，“不过不能再叫棠临阁，更不能叫宁清楼了，就叫……”

今天无雨无晴，只有一片碧空如洗。

“就叫‘无风雨’吧。”她抬头，眼底湿润着。

“是个好派名，”江温聿说，“雨音，你会是个好掌门的。若有难事，不妨传音。”

远处山峦蒙青，风一吹雾既散。眼前的女子肩背瘦削，却又那么高大，那么坚毅不可摧。她终于成了大人，不会有人再叫她“江师姐”，也不会有人再唤她“音儿”。

天空泛起了小雨，霖霖淅沥。江南韵一抬手，一道淡青色避雨结界在每个人头上亮起。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