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江温聿下山除邪,很晚才回来。他下山斩妖时是不会带上林永岁的,他要诛灭的妖邪都十分强大危险,不能带个孩子去。那夜江温聿碎雪而归,身上肃杀还未退尽,袍裾负霜,他以为林永岁已经睡下了,不料甫一开门就有一个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小团子迷糊扑到他身上,说梦话似的叫了声“师尊”。
江温聿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温软,他身上凉,没让林永岁继续抱着自己,蹲下来问他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要等你,”林永岁那时长大了点,已经敢直视他的眼睛,“外面冷,我给你留了炉子,还有这个。”
林永岁拿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递到江温聿面前,是一对小铃铛,他有些别扭,说:“这个是今天师姐带我下山买的,我没有一个人偷偷下山……送给你。”
银铃一碰便叮当当地响,江温聿知道自己要是不收,小崽子表面不说,但肯定会生他的气,于是他接过了铃铛,问小崽子:“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总是出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永岁认真地说,“如果你带上铃铛,我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你回来了。”
于是那两枚梨花纹路的小银铃就这样缀在了江温聿腰间,一动就响个不停。那段时日里别说林永岁,就连千秋风的洒扫弟子都知道只要一听见铃铛响,就是梨玉尊上来了。
但江温聿并不是次次都记得这两只铃铛的,他在外除邪时铃铛的响声会引起妖邪的警惕,打斗时又怕弄丢了它们,所以只要是外出办事他都会把铃铛摘下来收好,可办完了事又老是忘记戴回去,被林永岁看见了又少不了一顿哄。
崽子么,总是任性些的。后来林永岁大了一些,总算知道让江温聿天天带着对叮儿响的铃铛不妥,又扭扭捏捏地让师尊把铃铛还回来,还美名其曰“铃铛招邪,对身体不好”。
江温聿以为他早把银铃丢了,不料他还一直留着,多年后以这种占有调戏的意味回到了江温聿身上。他有灵力都未必能解开这缚仙绳,更何况他现在除了有一颗形同摆设的灵心外,和普通凡人已经无异了。
林永岁想囚禁他。
江温聿刚意识到这个事实,床帷就被一只手拂开,林永岁探身而入,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有着冷静的疯狂,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汹涌,又像野兽欣赏自己捕来的猎物。
“你给我把这个解开!”江温聿声音嘶哑,但凌厉不减,“你弄这个是要干什么,啊?!”
林永岁不急着回答,一手抓住他左脚踝一拉,江温聿痛得闷哼一声,林永岁把他的小腿搭到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揉捏,语气如常:“我不干什么,师尊应该知道这绳子是什么,至于这两个铃铛么,你很早之前就戴过,不过现在。”
他伸手拨弄了两下,小铃发出令人羞耻的脆响,他笑了一下:“我施了追踪术和传送术。”
也就是说,江温聿去哪里他都一清二楚,并且能随时到江温聿身边。
“你就是个畜生!我就不该带你回来!滚!”江温聿胸膛起伏剧烈,一巴掌扇去!
“拍”的一声,林永岁生生受了他这一耳光,脸歪到了一边,红肿起来。江温聿气极,还想再扇他一嘴巴,然而手腕被一下钳住,林永岁把他猛地推倒在床上,握着他的双膝用力一扯!
“啊!”江温聿痛呼出声,把厉气和狠劲都痛了回去。林永岁蹭了蹭他煞白的脸,语气轻而痴:“你骂粗也很好听。”
他抚着江温聿的脸,粗鲁又急切地吻了下来。江温聿此刻恨他恨得出血,一张嘴就死命咬了下去,瞬间血腥味充斥在二人口中,林永岁松开了他,下唇淌着鲜血,连江温聿唇上都点着一抹。江温聿用力擦掉嘴唇上的湿润,恨恨地瞪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剜了。
林永岁浑不在意地用大拇指指腹抹掉血,捏开江温聿的嘴将沾着血的指腹往他口里送。林永岁的力气太大,江温聿无法咬合牙齿,被迫舔净了那点血腥。
林永岁满足了,抚着他的面颊,放柔了声音:“江温聿,你乖一点,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谁都好。”
“做梦!”江温聿怒目而斥,“我宁愿随便找个人结为道侣,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喜欢你!滚开!”
出乎意料地,林永岁并没有表现出怒意或阴沉,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江温聿,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
江温聿手臂横在眼前,什么也不去看。林永岁披了衣裳,声音阴沉:“不要惹我生气,你不会想再体会一次的。”
江温聿没有答话。林永岁觉得差不多够了,想把他抱起来好生哄上一番,却听见“呜”的一声。
这一声太压抑克制,带着酸涩的哭腔。林永岁心下一惊,去拉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江温聿浑身没有力气,手臂被他拉开,一双眼睛湿红,清泪打湿了发,不住哽咽抽泣着,连眼睫都浸满了水。
江温聿双唇打颤,喘不来气:“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
“我…我自认从小待你不差,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这样,好疼……”
江温聿在哭。
林永岁傻眼了,愣住了。
和前一夜刺激的流泪不同,江温聿这次只有痛苦、屈折、不堪,他崩溃着哭泣,再也承受不了。他的眼泪如刀,一滴一滴割在了林永岁心上,变得疼痛而残忍。
他说,好疼。
他流了好多血,林永岁呆呆地想。
江温聿清减的身子不住抖动,被林永岁揉进怀里。林永岁吻他的泪水,抚他的后腰,世上再没有话可以说出,林永岁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绞烂了献给他止疼。
但是江温聿不要。他疯了般地摇头,口中混乱:“放开我,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走?……”
林永岁抱着他,无济于事地轻抚他、亲吻他,他们挨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