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不紧不慢,道出的真相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认知的根基,连灵魂都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战栗与恶心。
【“世界”的意义不止是你所在的星球,所有你认知的事物,都是“世界”。你所见到的真实,真的是真实吗?还是只是剧本允许你看到的布景?你所感受到的痛苦、喜悦、爱与恨,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仅仅因为剧情需要你在这一刻“表演”出相应的情绪?】
【你以为的挣扎是觉醒,其实不过是笼中鸟撞击栏杆时,饲养员刻意留下的、名为“希望”的玩具。你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是程序预设好的、在特定节点触发的分支选项。就连你此刻对“虚假”的愤怒与不甘,或许也只是“觉醒者”这个角色设定里,必不可少的一环罢了。】
面对这与初次提问相差无几的问题,松田阵平沉默不语。
他在黑暗中审视着自己的存在,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名为“虚构”的窒息感,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人生、坚守的信念、珍视的羁绊,全都变成了提线木偶身上被精心涂抹的油彩,华丽而空洞,一触即碎。
声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自我觉醒”是一次灵魂升维,是你的八兆亿个平行世界共同缔造的“奇迹”,机会只有一次,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换言之,他将承担的,是八兆亿个平行世界的希望与悲鸣。
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重压?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凭什么我是那个无人知晓的52赫兹?凭什么只有我如此格格不入,要独自承受这份清醒的痛苦?凭什么这样对我?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松田阵平心想,光是这样沉重可悲的压力,就足以把一个人活活逼疯,碾碎成渣。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又加重了砝码,像是恶魔的低语:【但那也只是让你拥有了知晓真实的机会而已,其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如果你不幸被“世界”发现,或是改变失败,一切都将归于原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会变成从未发生过的幻影。】
【失败、疯魔、自暴自弃、目的不一……这才是52赫兹仅有这些人的原因——大多数人都在觉醒的那一刻就坏掉了。】
【至于消息来源嘛,属于商业机密哦?嗨嗨,解答时间结束!那么,你要不要加入呢?】
声音变回了一开始不着调的模样,尾音上扬,似乎笃定他会加入,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选择,只是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
【好,我加入。】
松田阵平没有犹豫,回答干脆利落。
无论如何,为了此生仅有的、为数不多的在乎之人,为了不被提线的自由,也为了那些可能仅为推动“剧情”而枉死的“路人甲”,他都必须答应。
没有任何退路,哪怕前方是地狱,也要踏出一条路来。
「为了公众的利益。」他在心里默念这句刻入骨髓的誓言,将其作为对抗虚无的唯一锚点。
【哟西,那么以后请多多指教啦。我将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考核官,也是结契人。】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某种奇异的仪式感,【要好好加油啊——警官先生。】]
真是高傲啊。
那时太宰治的语气平淡得不像人类,更像是——神。
松田阵平当时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高高在上,俯瞰人世,无悲无喜,可不就是“神”吗?视万物为刍狗,视苦难为尘埃。
现在却不是了。
他想,这分明只是个爱瞎想、爱犯贱的欠揍小鬼,内心世界还没构建完整,就破破烂烂、稀里糊涂地长大了,至今都没能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也没能被这个世界温柔接纳。
他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手上或许也不那么干净,但似乎也不能简单地被定义为“恶人”。
嘛,就算手不干净也没办法吧,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背负着另一套沉重的过往,世界的规则或许都不一样,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管。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段同行的路上,尽量不让这只孤独的鲸鱼彻底沉入海底。
意识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重新沉入这片静谧的黑夜。
松田阵平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在无声地交锋与共生。
一个是恪守规则、在黑暗中执火前行的警官;一个是践踏规则、在虚无中寻找实感的流浪者。
这是一场静默无声却盛大至极的自我救赎。
在命运的剧本里,他们既是手握笔杆、试图改写结局的执笔者,也是身不由己、被墨水浸透的戏中人。
谨慎与克制交织,抉择与疯狂碰撞。理智与虚无共舞。
这便是属于一群“52赫兹”的鲸鱼,于茫茫深海中相遇、共振的故事。
他们发出的声音,常人无法听闻,世界不予回应,但在彼此靠近的那一刻,那孤独的频率终于有了回响。
哪怕这回响微弱如烛火,也足以照亮这片吃人的深海,证明他们曾真实地、顽强地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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