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见了江浔那一瞬失控。
他扣着君为楚腕骨的手还未完全松开,长明殿前灯火便又暗了一层。红绸无风翻卷,层层垂下,像血色潮水从檐上涌来,将玄清白衣与魔宫黑甲一并罩在其中。
君为楚垂眸,看见江浔指节紧得发白。
锁灵环内侧的细裂仍在,裂口下那一缕清冷灵息只露出一瞬,便被黑红纹路重新缠住。江浔盯着那道裂,眼底的冷意尚未归位,慌乱却已先被众人窥见。
君为楚没有抽手。
他只是将袖口往下压了压,把裂开的环纹遮住,动作很轻,像只是拂去一粒落雪。
江浔终于松开他。
指尖离开的刹那,君为楚腕上冷意反而更深。江浔退回半步,像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眼中重新覆上薄霜。
可已经迟了。
殿廊阴影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三名魔族长老从红绸后走出。为首之人须发半白,衣袍上绣着暗金兽纹,行礼时腰身弯得恭顺,眼里的审视却未曾收起。
“尊上。”他道,“吉时已过三刻。”
江浔没有看他,“本座知道。”
“玄清问罪,诸部不敢置喙。只是今日诸部齐聚长明殿,本为观尊上与容公子结契。”长老抬眼,目光从君为楚腕间掠过,又落回江浔身上,“望烬楼高,长明殿前一灯一绸都看得清。如今君仙尊既已下楼,尊上反倒不亮礼阵,诸部难免多想。”
殿前一时更静。
这话说得恭敬,却把刀递到了所有人面前。
这话一落,玄清弟子中有人脸色发白。若只是魔尊另择结契之人,原与玄清无干;可江浔曾跪在孤月峰雪地里叫过师尊,如今红绸铺满长明殿,望烬楼又偏偏正对这一场礼。礼越盛,便越像把“玄清教出魔头”几个字挂在君为楚眼前,也挂在玄清门楣上。魔族诸部等的正是这一点:江浔若退,便说明君为楚仍能牵动他;江浔若进,便等于亲手把这层误会坐实。
容却站在阶侧,手中空盏轻轻一偏。
宴微生在柱影里抬眼。
秦照夜剑锋尚未完全归鞘,听见“结契”二字,眉眼冷得更甚。
“江浔。”他道,“你还要继续这场荒唐礼?”
江浔慢慢转过身。
他玄衣袖口垂落,遮住方才掌心那点轻颤。长明殿灯火重新映上他眉目,冷得像什么都没动摇过。
“秦掌刑远来,若只看问罪,未免寡淡。”
秦照夜眼底寒色骤深,“你将君师弟困在望烬楼,让他听满城礼钟、看满殿红绸,如今还要当着他的面亮阵?”
江浔轻轻一笑,“亮阵?”
他看向君为楚,却没有真正与他对视太久,“君仙尊方才不肯作证,玄清问罪悬而未落。既如此,本座要把这场私礼办完,秦掌刑也要管?”
君为楚袖中手指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看见江浔在用更冷的姿态把方才那一瞬失控抹掉。越有人看见他在意,江浔便越要在众人面前做得无情。
他有时候觉得江浔真的很傻,总是要用自己的牺牲成全众人,可是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
洛闻笙立在秦照夜身后,低声道:“秦师叔,礼阵未明,先别动剑。”
秦照夜侧眸看了他一眼。
洛闻笙垂眼,却没有退回去,“城门阵路尚未散。若此时乱,玄清弟子未必能全身而退。”
秦照夜沉默一息,终究将剑锋压回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