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玄清山下过一场极静的雪。
雪落在太清殿前的石阶上,一夜便积了三寸。清晨钟声响起时,诸峰弟子仍在早课,孤月峰的灯却早早亮了。
江浔抱着一卷剑谱站在廊下。
他已经不是初到玄清时那个不识字的孩子。肩背抽长,眉眼也渐渐长开,只是站在雪里时,仍有一种过分安静的冷。他低头看着手中剑谱,指腹在“归雪”二字上停了停。
那是君为楚昨日让他重抄的篇目。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要亲自送去太清殿。按规矩,课业可由值守弟子转交。可昨夜君为楚离开得匆忙,只留下一句“明日再看”,他便记住了那句明日。
人一旦记住某句话,便容易在天未亮时醒来。
江浔把剑谱收入袖中,沿着山道往太清殿去。
雪路很静。
走到半山时,他心口忽然一冷。
那冷意来得没有缘由,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骨血深处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江浔停住脚步,抬手按向胸口。衣料之下,黑纹没有浮出,可那一处旧伤却像隔着多年血牢,忽然又闻到了铁锈味。
他皱了皱眉。
孤月峰上有君为楚设下的清心禁制,寻常魔息很难牵动他。可今日那禁制安静得很,反倒是太清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碎响。
像冰裂。
又像镜碎。
太清殿中,清心镜果然碎了。
那面镜悬在殿心多年,镜背刻满旧符,平日里只映人心魔,不判人善恶。可此刻镜面裂成蛛网,银白碎光铺了一地,残片里却浮着一点暗红。
玄明真人站在镜前,脸色比殿外的雪还冷。
秦照夜立在他右侧,戒律堂几名长老皆沉默不语。殿中香烟断成一截一截,未燃尽的沉香落在炉边,无人去拂。
镜中最后一缕光还未散。
那光里隐约有一道少年身影,眉眼看不分明,胸口却浮着极细的黑纹。黑纹之后,是一片赤色火海,火海中有许多残影奔逃,像被同一阵风吹灭的灯。
秦照夜看着那残光,沉声道:“掌门,此象不可轻放。”
玄明没有应。
他抬手,指尖拂过一片镜屑。镜屑割破他的指腹,渗出一点血。血落在碎镜上,镜中暗红倏地一亮,又很快熄下去。
一名长老低声道:“清心镜只照心障,未必照命。”
秦照夜道:“若只是一人心障,镜不会碎。”
殿中更静。
玄明终于开口:“传君为楚来。”
无人再劝。
弟子领命而去。
殿外雪仍在落。
江浔到太清殿外时,正看见那名传令弟子匆匆下阶。对方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神色有些异样,很快又低头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