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白天。青州府。
林正安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舆图铺满整张桌子。
齐王的三百精骑不是普通的骑兵。
帝王之眼感应到的气运波动里,这支队伍带着一股锐利得近乎刺眼的光,不是普通军士的气,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亲卫精骑。
三百人,却比三千人的气还要重。这样一支队伍南下,绝不会是来游山玩水。
他们的目标几乎可以确定:济南府。济南府北二十里,驻扎着禁军主力250人。齐王要这支禁军。
宣威侯也要。两家都在抢同一把刀。
林正安在舆图上推演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齐王精骑先到济南府,以王爷之尊强令禁军主将韩立交出兵权。
韩立一个正三品武官,面对亲王,抗命就是谋反,从命就是附逆。
第二种,宣威侯的使者抢先一步,用朝廷的名义(或伪造的调令)把禁军调走。第三种,两家在济南府外撞上,先打起来。
三种可能,对青州府的影响完全不同。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哪种,禁军250人都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地停在济南府以北等命令了。
刀已经被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柄。
林正安在舆图上写下一行字:“禁军不再是变数,是既定的乱源。青州必须做好禁军南下和禁军撤走两手准备。”
他叫来林小六,让他传令给曹大海:鹰嘴崖的30人后备队进入待命状态,所有人在崖上待命,随时准备下山支援或奇袭。
又让李大牛把西面的暗哨再往外扩五里,监视从济南府方向来的所有动静。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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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九,夜。
卢彩莲端着洗脚水进了书房。
不是汤,不是茶,不是吃的。是一盆洗脚水。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里浮着几片晒干的艾草叶。
“夫君,泡个脚。”她把铜盆放在林正安脚边,然后蹲下来,仰头看他,“妾身看你在书房坐了一整天,脚一定凉了。初春的地气还寒,久坐的人脚最先冷。”
她说着,伸手去脱林正安的靴子。动作很自然,就像在菜地里拔一棵葱那么自然。靴子脱下来,她把他的脚放进热水里。
水有点烫,林正安缩了一下,卢彩莲就用手兜着水,一点一点往他脚背上撩,帮他适应温度。
“烫点好。烫点能通气血。妾身以前在地里忙一天,晚上也是这么烫脚的。烫完脚,睡觉才香。”
她的手指在他的脚背上轻轻揉搓着。卢彩莲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揉在脚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一边揉,一边低着头,很专注,像在伺候一件顶重要的事。
“夫君,妾身今晚来,不是排班表排的。”她忽然说,头也不抬,“妾身是看到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书房的门。别人都不敢来打扰你,连婉晴都只敢把饭放在门口。妾身也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会看人。夫君今天眉心的纹,比昨天深了。”
她顿了顿,手指还在他脚背上揉着。
“妾身种菜的时候,有个毛病,总爱蹲在地里看。看叶子黄了没有,看土干不干,看虫眼多不多。看多了,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看人怎么说,看人身上有没有事。夫君今天身上全是事。妾身不会问是什么事,妾身就是来给你洗个脚。”
林正安低头看着她。
卢彩莲蹲在地上,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旧衫子。
她不像别的妾室那样来侍寝前要打扮,她就这么来了,带着一身泥土和艾草的气息。
“你种的那畦韭菜,割了之后怎么样了?”林正安问。
卢彩莲抬头笑了一下:“夫君还记得妾身的韭菜。割了之后,妾身又浇了三次水。新茬已经冒头了,半个月后能割第二茬。韭菜这东西,你越割它,它越长。割的时候看着心疼,其实是帮它。根越扎越深,割一茬,旺一茬。”
她说到韭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正安在邓云娘的眼睛里也见过,是真正爱土地的人才有的光。
“夫君,”卢彩莲继续揉着他的脚,“妾身今晚想跟你说个事。妾身想……把后院那块地再扩一扩。现在种了韭菜和菠菜,妾身想再添几畦。种点能存得久的,萝卜、白菜、南瓜。
妾身听婉晴说,世道可能要乱。妾身不懂世道,但妾身懂一件事,乱世里,菜比银子管用。银子买不到菜的时候,菜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