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白天。青州府。
雨下下来了。
从清晨开始,细密的春雨就簌簌地落着,到了晌午,越下越大,整个青州府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校场上的训练停了,弩手们缩在屋檐下擦拭弩弦,下雨天,弩弦最怕受潮。
黄倩柔挺着肚子在库房里清点箭矢,一遍遍地数,数到后来自己也烦了,扶着门框看雨。
林正安站在书房的窗边,看了一整天的雨。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櫺。他的心思不在雨上,在帝王之眼的感应里。
京郊那座庄子里,谈判还在继续。从昨夜到今天白天,两个人,齐王长史和宣威侯门客,已经把最要紧的条件谈得差不多了。
帝王之眼捕捉到几缕极淡的气息波动:名分、兵权、京城的分配。具体的字句看不清,但方向很明确,他们要动京城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信号,让林正安皱起了眉。
济南府方向,一个他熟悉的、老迈而沉稳的气息,动了。
杨剑清。
这位七十六岁的太师,在宫里坐了一个月,忽然动了。
他没有出京,但帝王之眼感应到,从他所在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气机,正通过某种方式传出来,不是旨意,不是书信,是一道纯粹属于个人的、修行者的气机。
这道气机指向的方向,是济南府。
林正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杨剑清是在找颜怀章。
颜怀章,济南知府,颜静如的父亲。
一个月前,他收到内阁公函后,回了一封“臣未见妖人为害之迹”的函件,还附了家书提醒女婿“有理则兵不孤”。
这封回函走慢邮,拖延了时间。而现在,杨剑清在京城里,等不到颜怀章的下一步动作,急了。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直接找颜怀章。一个七十六岁的当朝太师,以修行者的气机跨越几百里,去找一个地方知府,这不是谈公事,这是在拉人。
杨剑清要颜怀章明确表态,站在哪一边。
林正安在舆图上,把济南府的位置,从“暧昧”改成了“争夺中”。
颜怀章现在成了香饽饽。禁军在济南府北,齐王精骑在德州府和封地之间,宣威侯在收编禁军,杨剑清在拉颜怀章。
所有人都在抢济南府这个位置,因为济南府往北是京城,往南是青州,是真正的咽喉。
而林正安,就是青州。
他忽然笑了。所有人都盯着济南府,没人顾得上青州。这正是他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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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夜。
雨还在下。
林正安在书房里等到了亥时。今晚排班表上,轮到的是邓云娘。但她没有来。
来的是尹倩倩。
尹倩倩进门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湿了半边的蓑衣,头发上全是水珠。她站在门口,先把蓑衣脱下来,抖了抖水,挂到门边,然后才走进来。
她的身量比王三娘高挑,脸是那种冷艳的、带着几分异域味道的美。
她是家里所有妾室里,最“专业人士”的一个,她曾经是青楼里的头牌,被林正安赎出来,跟了他。
“夫君。”她走到林正安面前,行了礼,却不坐下,“今晚不是妾身。是云娘。但云娘来不了了,她身子不舒服,让妾身来替她。”
“云娘怎么了?”林正安问。
“白日里她跟着妾身练桩,岔了气,腰疼得起不来。妾身看过了,没大碍,歇两天就好。”尹倩倩说,“她让妾身跟夫君告个罪。妾身寻思着,反正今晚不能空了,妾身就来了。夫君若是不想,妾身就回去。”
林正安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