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堇去找薄寒溪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基因医学实验室在实验楼最深处,走廊两侧的窗户都拉着百叶窗,日光被切成了均匀的细条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她推开门,薄寒溪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排刚离心完的样本管,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移液枪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
苏棠也在。她坐在靠窗的转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夜堇进来,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夜哥?你今天怎么来了——萧教授呢?”
“在弦月总部和莫兰开会。白鲸的事。”夜堇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萧鸾办公室里等批改笔记时一模一样。
苏棠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而是多了一层极细微的、被她藏得很好的紧绷。苏棠认识夜堇三年,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上一次她看到夜堇露出这种表情,还是萧鸾刚来A大教书那会儿,夜堇在笔记本上写“杀了她”的时候。
薄寒溪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摘下一只手套,转过身面对夜堇。她打量着夜堇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的瞳孔放大了一点几个百分点,呼吸频率比平时略快,坐姿比平时更僵硬。出什么事了。”
“你和苏棠在一起了?”夜堇问。
苏棠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薄寒溪正在摘另一只手套,手指在手背上一滑,差点没把手套扯下来。“没有”,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苏棠的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慌乱;薄寒溪的尾音下沉,带着几分克制的停顿。
“……我就是问一下。”夜堇来回看着两人,“你们两个最近天天待在一起,昨天苏棠还说你们每周五都要单独吃饭——我确认一下而已。”苏棠弯腰把笔捡起来,耳尖微红,嘟囔着说“那是薄学姐说要改善实验室工作氛围”。薄寒溪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拉下护目镜,拿起移液枪,往一排试管里加样,动作精准得像是被程序控制的一样,但她加样的速度慢了半拍。
夜堇看着薄寒溪,忽然换了个话题。“薄寒溪,你和苏棠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另一件事——你对我,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有没有过特殊的感情?”
苏棠的笔再次“啪”地掉在了地上。薄寒溪的移液枪停在半空中,抬起头,那双被护目镜遮了一半的眼睛看着夜堇,沉默了片刻。“你是指哪种特殊的感情。超出友谊范畴的关心,还是单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吸引。”
“……当然是超出友谊范畴的。就是比如说——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咱俩对对方的习惯了如指掌,在对方的面前不用伪装,你会不会对我有不一样的感情?”
“你是不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出问题了?!”薄寒溪向来平静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要不要我给你做个脑部检查?”
“不不不,”夜堇赶忙拒绝,“你就先回答。”
薄寒溪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靠在实验台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一模一样。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身完全无关的样本:“从我学基因医学开始,我作为你的基因医生,给你做了大大小小数百次检查。你放心,我对你绝对只是医生和病人。但如果你问的是这种青梅关系本身的特质——长期共同成长的经历会形成一种高于普通友情的信任和依赖,这种依赖在某些条件下可能会转化为别的感情。感情本质上是一组复杂的神经递质反应——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催产素,每一种都有明确的生理学指标。如果你是在问能不能通过身体数据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对你有特殊感情,答案是能。”
薄寒溪在分析这些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苏棠的方向,极其短暂的一瞬。苏棠正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夜堇却注意到了。薄寒溪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移液枪,继续往试管里加样,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精准。她加了两排样本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夜堇沉吟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莫兰——就是萧鸾那个发小,弦月东南亚分部的负责人,昨天到我们家来了。我观察了她和萧鸾的相处方式,觉得不太像只是妹妹对姐姐的喜欢。她对萧鸾太了解了,知道萧鸾喝咖啡不加糖,知道萧鸾连续通宵之后会说谎‘还好’,知道萧鸾的咖啡凉了不会自己换。这种程度的了解,不是普通青梅竹马能有的。”
薄寒溪听到最后一句时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她想起了某个人也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也知道她每次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其实是在说谎。她把这些念头迅速压下去,把最后几管样本推进分析仪,摘下护目镜放在桌上。“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观察到的这些细节,是不是说明她对萧鸾确实有不一样的感情。还是我自己想多了。”夜堇的声音很稳,“如果换一个人来观察这些细节,能不能得出和我一样的判断。你能不能以第三方的角度来分析一下这些行为模式。”
薄寒溪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只有分析仪低沉的嗡鸣声。苏棠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她也在等薄寒溪的回答。
“从行为模式来分析,”薄寒溪缓缓开口,“长期关注一个人的细微习惯、在对方不需要开口时主动提供帮助、对对方的健康状态保持高于常人的敏感度——这些确实是超越普通关系的关心。你不算多想。但‘不一样的感情’具体是哪一种——是崇拜、依赖、还是更深层的吸引,需要更多数据才能判断。光凭你描述的这几个细节,不足以得出结论。”
夜堇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站起来,说了句“谢了”,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目光在薄寒溪和苏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对了——我刚才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两个人的反应几乎同步。一个红了耳朵低头捡笔,一个加样的速度慢了半拍。你们两个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建议去做个测试看看是不是哪出错了。”
苏棠的笔记本啪嗒一声合上,脸涨得通红。薄寒溪的移液枪悬在半空中,一言不发。夜堇推门而出,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