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堇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很长,长到夜堇觉得自己走了半辈子也没走到头。
灯是冷的,白得发青,把她的影子削成薄薄一片,贴在光洁的地面上。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渗进她的衣服、头发、还有虎耳上那层细密的绒毛里。她已经在玻璃窗前站了六个小时,一动不动。护士几次过来劝她到休息区坐一会儿,她就像没听见一样。
萧鸾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静脉通路、引流管,像一张精密的网把她困在病床上。那些仪器发出的声音稳定而单调,一声接着一声,证明她还活着。夜堇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虎耳耷拉下来,耳尖几乎碰到肩膀。她从来没见过萧鸾这副模样,萧鸾从来是锋利的、从从容容的、连倒下都该是刀锋入鞘般体面的。可她现在躺在那,脸色和墙一样白,像一件被人打碎又重新拼好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在提醒夜堇——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她不敢眨眼睛,怕一闭眼,监视器上那些起伏的线条就会消失。她也不敢想爆炸发生时萧鸾是怎么躲的,在第一次冲击波袭来时她有没有慌张,在承重柱断裂、钢筋塌落的那几秒里,她有没有害怕。
薄寒溪和莫兰在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轮班来医院守着她。说是守着她,其实更像是看着她——怕她情绪失控,怕她因过度疲劳导致基因不稳。莫兰每天都会带一份热汤和几块面包过来,夜堇只喝汤,面包咬几口就放下,她说吃不下。莫兰不劝,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等下一个饭点再来收走旧的,换上新的。薄寒溪来得更频繁一些,她的脸色也不比夜堇好多少,眼下一片青黑,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有些皱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每次报萧鸾的病情时语速会比平时慢半拍,像在给自己留出组织语言的时间。
“她的生命体征比前两天稳定了不少。肺部挫伤恢复得比预期快,脑部没有进一步损伤。医生说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就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现在可以进去看她,但不要碰她,她身体很虚弱。”
夜堇“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钝。她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换了无菌服,走到萧鸾床边。离近了才发现她颈侧还有几道淡红色的擦伤,耳后有一块淤青,左边手腕上还贴着几片医用胶布。那颗虎牙吊坠被放在床头的金属盘里,医生说那是萧鸾一直攥着的,夜堇拿在手里,小心地用纸巾擦了一遍,又轻轻放回萧鸾枕边。那颗白色虎牙和她的虎耳一样安静,像在等着它的主人醒过来。
“我来晚了。”夜堇抓着床边的栏杆,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像砂纸在石头上磨。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于是她在床尾坐了下来,屁股只占了半张椅子。她把萧鸾露在被单外的手轻轻盖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那只手瘦得厉害,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很分明。夜堇以前见过这双手做太多事——握着短刀,写着字,端着咖啡,替她掖被角,把她按在怀里。现在它们安静地并排放着,一点力气也没有。
夜堇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萧鸾指尖上,像在回答一个易碎的誓言。她鼻尖发酸,但没有哭。她知道萧鸾不喜欢她哭。更早的时候,萧鸾说过——“你在我面前,永远不用说抱歉,永远不用觉得自己丢脸。”可她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来得太迟了。
“萧鸾,你以前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那我就不说了。”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但你要醒过来。你不醒,我就一直坐在这里,哪也不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在响。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萧鸾脸上,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第四天,夜堇终于被薄寒溪从监护室里拖了出来。她连续在萧鸾床边守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连水都很少喝。薄寒溪把她按在陪护椅上,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告诉她:“萧鸾还没醒,你如果再倒下,弦月和夜家就真的没人了。你没资格垮。”
夜堇靠在椅背上,眼皮很重,喉咙里干得发苦。薄寒溪说得对。她没资格垮。萧鸾在ICU里躺着,莫兰和薄寒溪还在陪着,老周扛着弦月总部,苏棠接替了莫兰的工作。萧二姑和夜老爷子知道了后都分别撑住了萧家和夜家。她不能倒下。她如果倒下了,萧鸾醒来之后会气她的。她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低低地说:“给我杯水。”
薄寒溪把水递过来。夜堇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薄寒溪总记得这些细节。夜堇喝完水,问:“莫兰那边有消息吗?查到什么了?”
薄寒溪沉默了一下,才说:“查到了。这次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通过多个境外账户资助的一个恐怖组织干的。那组人被抓到的几个都交代了,说是一个叫‘归元’的中间人找上他们,给了他们钱和情报。他们不知道归元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个人给的钱很多,多到他们根本不会拒绝。归元要的,就是萧鸾的命。”
夜堇闭了闭眼。归元。这个代号陌生得像一根从暗处伸出来的刺,而她对这根刺一无所知。
“萧鸾之前截获的那几段加密通讯,就是归元的人发的。”薄寒溪继续说,“我们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情报试探,因为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进攻意图。但对方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掌握她的行程。等她到了国外,他们就动手了。他们选了一栋楼,把她困在里面,然后让整栋楼塌下来。他们一开始就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把她埋在废墟里。”
夜堇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虎耳不受控制地弹出来,在头顶剧烈地颤了一下。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肋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薄寒溪看出她的状态不对,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无针注射器。她把它按在夜堇手臂上。药水推进去的时候,夜堇的身体僵硬了几秒,随后慢慢软下来,虎耳也耷拉了下去。
“你需要休息。”薄寒溪说,“我陪着你。睡一会儿。”
夜堇没有反抗。她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像隔着一层水。她闭上眼,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滑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那天晚上,夜堇又做梦了。
她梦见萧鸾站在一片废墟上,黑色长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把银白色的短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冷透了。萧鸾回过头来看她,还是那副从容又温柔的样子,嘴角挂着极淡的笑,像在说“我没事,别哭”。可夜堇追上去,伸出手,却发现自己和萧鸾之间隔着一整片坍塌的楼宇,怎么跑也跑不到她身边。
夜堇在梦里大声喊萧鸾的名字,喊到喉咙出血。而萧鸾只是看着她,越来越远,最后化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冰冷的月光。
夜堇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她坐起来,发现薄寒溪还在旁边,正用一条热毛巾给她擦脸。她的脸色很不好,嘴唇都白了。但她还是对薄寒溪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薄寒溪没说话,只是把热毛巾又浸了一遍水,重新敷在她额头上。她的手很稳,也很凉,是那种叫人安心的凉。夜堇就着这凉意又躺了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她睡不着了。
后半夜,夜堇又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外。这次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玻璃前,看着萧鸾。萧鸾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她的幻觉。她的手掌撑在玻璃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和身体里那股几乎压不住的焦灼撞在一起。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她轻声说,气音被玻璃挡回来,像一粒微弱的星。她的尾巴在身后静静地垂着,没有精神,连尾尖都贴着地面。“萧鸾,你说我们当成下一场仗来打的。仗还没打完,你不能先撤。”她说着说着,喉咙又紧了。夜堇仰起头,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到底没掉下来。她眨了几下眼,硬生生把它们逼了回去,像从前在夜家后山淋过的每一场雨,都从未有人见她哭过。现在也一样。她不会哭。至少在萧鸾醒来之前,她不会。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像整座城市都在跟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呼吸。窗外刮起了风,几片叶子从不知哪里卷进来,落在夜堇脚边。她没去管。
这一夜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长。
长到夜堇觉得天大概永远不会再亮了。
窗外暮色正浓,一束光落进来,刚好落在监护室的门上,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生死,隔着希望。
而远方,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仍然没有散去,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在慢慢向这间病房靠拢。只不过这一次,它们大概还没算到,醒来的,不只是萧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