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就任总经理的第三天,就把刘洋叫到了自己的新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来是马春桦的。林薇搬进来之后做了一些改动——窗台上多了一排绿萝,墙上挂了一幅新的生产计划看板,书架上原来的管理类书籍被移到了最下层,上面几层换成了采购行业报告和原材料市场分析。最显眼的变化是那张大班台上的摆设:马春桦在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一个银色保温杯。现在桌上多了两个文件夹、一个白色马克杯,还有一台随时滚动着原材料期货行情的平板电脑,屏幕没有熄灭过。
刘洋进来的时候,林薇正站在那台平板电脑前,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一条铝材价格的走势曲线。她抬头看了刘洋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洋坐下来,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他在采购部做了四年,跟供应商谈价格从来面不改色,但此刻坐在林薇对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着。
“战略备货的事,之前股东会批了六个月的量。但马总在的时候一直压着节奏,实际只执行了不到三分之一。”林薇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这是最新的市场报价。铝板价格已经在反弹了,铜合金的价格也比年初涨了将近一成。窗口期正在关闭。我要你把剩下的量全部补上——按十二个月的用量备。”
刘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沉默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很谨慎。“林总,十二个月的用量,光铝板和铜合金两项,体量就不小。新厂和本部两个仓库的仓位都已经接近饱和了。如果要一次性吃进这么大的量,仓位肯定不够。”
“租外仓。”林薇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这个方案她早就想好了,“橙县那边有几个大型的第三方仓储物流中心,按立方按天计费,随时可以签合同。”
刘洋低下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算了一组数字。算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薇,一项一项指给她看。“仓库租金——外仓按立方计费,这批备货量大,一个月光租金就是好几万。从外仓到工厂的运输费用——来回一趟几百块钱,但备货周期拉长之后,周转次数多,运输成本会跟着翻倍。还有管理费用、装卸费用、过程中的损耗——这些加起来,综合成本不低。”
他把手机收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林总,如果把这些杂费全部摊到原料成本里,实际的综合采购成本可能比随用随买便宜不了多少。如果下半年原料涨幅不及预期,我们可能反而更亏。”
林薇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她用了多年的圆珠笔,等刘洋说完,她才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之后落下的。
“刘洋,你说的这些我都算过。租库费、运输费、管理费、损耗——加起来一个月几万块钱,我比你清楚。”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她亲手做的成本对比表,“你现在看的是绝对成本。但市场不是静止的。铝板价格已经连续六周上涨,铜合金的涨幅更快。我已经和客户做了调价沟通。如果原料继续涨,我们手里有低价库存,就是核心竞争力。到时候不但能稳住老客户,还能从竞争对手那里抢到更多订单。跟上涨的成本比,你算的这些管理费用只是零头。你放心去备,有问题我担着。”
刘洋没有再说什么。林薇的语气不是在跟他商量——她已经算好了,他来只是听安排。他站起来点点头说了声“明白”,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他和华明擦肩而过,华明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冲他点了一下头。刘洋犹豫了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回了个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刘洋按林薇的指示启动了全面备货。铝板、铜合金、精密轴承钢、高强度螺栓——一批又一批的原材料从供应商那里发货,运进腾飞本部的仓库,运进新厂的仓库,运进橙县新签的第三方外仓。林薇把采购审批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审批流程从原来的三级压缩到了两级——采购申请单只需要刘洋签字、林薇签字,不再经过财务部审核。新来的财务总监还没到位,财务部群龙无首,没有人对这些变化提出任何质疑。
老葛是在第一批外仓入库单送到手里的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他坐在仓库办公室那张用了五年的旧桌子前面,把入库单、租库合同、运输清单一张一张摊开。从外仓拉一车原料到新厂,单程运费好几百块钱,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外仓的管理费按立方按天算,囤十二个月的量,放一个月就是十几万,放一年呢?
他拿起笔,找了一张草稿纸,把所有数字一笔一笔列出来。租金、运费、装卸费、管理费、保险、预估损耗——每一项都写上,然后摊到总采购量里,算出一个综合成本单价。算完之后他把笔一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草稿纸,去找华明。
华明正在新厂车间里盯一条新调试的产线。老葛把他拉到车间外面的走廊里,把草稿纸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很足。
“华总,你看这个账。我把租库费、运输费、管理费、过程损耗全部摊到成本里,这个综合单价已经快涨到天上去了。下半年原料涨价确实有空间,但现在涨的幅度根本覆盖不了这些隐性费用。就算涨了,也抵不过附加成本。如果涨幅不及预期,更是一笔赔本买卖。我问你——这样的备货意义是什么?”
华明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晰,老葛把每一项费用都标了来源和日期,没有一句废话。华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工服口袋里。
“老葛,这事你不用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走廊外面的机器噪音几乎盖过了他的话,“林总现在是总经理,她有她的判断。你仓库那边,按要求做就行。”
“按要求做?”老葛的眼睛瞪大了,“华总,以前马总在的时候,财务超了一千块都要问清楚。现在几十万几十万往外花,连个审核的人都没有。你是生产副总,你说句话比我管用——”
“行了。”华明抬手止住他,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老葛的肩膀,“你那张纸我留着,但你别再跟任何人提。我去说。”
第二天上午,华明经过总经理办公室见林薇刚好在里面,于是敲了林薇办公室的门。林薇正在吃点心,平板电脑上的行情曲线还在跳动,看见华明进来,她把筷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
“华总,有事?”
华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老葛那张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放在桌上。“林总,老葛和我说公司现在租了外租库,大批量的囤货,老葛反馈两头跑,有点忙不过来,同时算的一笔账。租库、运输、管理、损耗——全部摊到原料成本里,现在的综合采购成本比随用随买高出了不止一点。这还没算资金占用成本。我们的意见是,目前的备货节奏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或者至少把外仓的存量压下来,先消化现有的库存。”
林薇拿起那张草稿纸扫了一眼,然后放在一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嘲讽,而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容。
“华总,老葛是管仓库的,我理解他的顾虑。但他只看库存,不看市场。”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组她上午刚整理的数据——原材料期货价格、行业产能报告、供应商调价函,每一项都用红框标出了关键数字。“铝板涨了多少你已经看到了。铜合金更猛。供应商那边已经连续三轮调价,我们现在拿到的价格,再过一个季度可能就没有了。租库费用是透明的,每一分钱都在账上。但市场窗口不会等人。你现在觉得费用高,等到年底原材料再涨上去的时候再看,这些费用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现在——”
“华总。”林薇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耐心的、语重心长的开导,“你在生产管理上是一把好手,我从来不怀疑这一点。但市场行情这一块,你真的不懂。战略备货从来不是算小账。战略的意思是——你现在多花几十万,年底能多省几百万。这笔账,算大不算小。”
华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林总,你说了算。我只是提醒——老葛那张纸上的数字,是实的。”
门关上了。林薇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平板电脑上的行情曲线还在跳动,铝材价格又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她把那口已经凉了的点心嚼了嚼,觉得味道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