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假装在拍装潢。镜头扫过人群,在几个正在交谈的中年男人的方向上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她认得。锦城税务系统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三年前在一篇傅氏税务纠纷的新闻报道里出现过,被标注为“相关顾问”。她按下快门,手机屏幕上的快门声被周围的谈笑声盖过去。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拍卖会开始后,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山水画,起拍价八十万。第二件是一对翡翠镯子,成交价翻了一倍。拍卖槌落下时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晚晚没有鼓掌,她的目光跟着那束追光灯,看它在墙壁上划出弧线,像一支蘸了光的笔在写一个只有它自己看得懂的字。
到第三十七件——“山河”。起拍价两百万。主持人介绍时提到匿名捐赠者,说是一位不愿具名的藏家。她旁边的傅衍之手肘搁在扶手上,没有动。那件拍品最终以三百二十万成交,被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女人拍走。
拍卖会结束后,傅衍之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楼下有个酒会,你先回去。”
苏晚晚站起来:“好。”
她从侧门走出宴会厅,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走到电梯口时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那张照片——那个“税务顾问”的脸被拍得还算清晰,她放大看了一眼,记住了他胸口的姓名牌。锁屏,放回包里。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1”。门刚要合上,一只手伸进来。
顾西城站在门外。他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带取下来了,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没有走进电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胸针——银色的,形状像一片梧桐叶,叶脉纹路雕刻得很细。
“你刚才路过的时候,从包上掉下来的。”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她的。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我的。”
顾西城没有收回手。电梯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又弹开。
“大概是它想要跟着你。我看到它掉在地上,猜你可能用得上——不想要就扔掉。”
他把手收回去,那枚胸针在掌心握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西装内袋。电梯门开始合拢,他站在门外,看着那道光缝一点一点变窄。
苏晚晚没有喊住他。
门合上了。电梯下行时,她低头拉开帆布包底层,抽出那个航空边线的白信封。里面那张支票上的“孙秀芝”三个字在电梯灯光下白得发亮。她折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铺在地面上,照亮一小块一小块干燥的柏油路。她在酒店门口站了两三秒,确定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步子走出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没有备注名的灰色头像,消息只有一行字:“那枚胸针,是我母亲的。”
苏晚晚站在路灯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落在脚边。她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没有动。过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经过一扇亮着暖光的窗户时,她隔着纱帘看见里面有人在灯下摆碗筷。一个孩子跑过去,笑声隔着玻璃传出来——模糊的,短促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
她转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酒店灯光越来越远了。她走进巷口时没有回头,口袋里那把铜钥匙随着步伐在她掌心轻轻晃了一下,碰到帆布包里的文件夹铁夹子,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她摸了摸那把小钥匙。老寨村,山脚木屋。审计师,失踪八年,还有一个被领走的女儿。
那枚梧桐叶胸针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铜钥匙的重量她记得很清楚——沉甸甸的,握久了,掌纹也会被它硌出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