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的巷口有盏路灯,昨夜烧坏了。灯泡碎了一地,玻璃碴被早上的风扫到墙角,堆成一撮晶亮的小堆。苏晚晚绕过去时余光扫了一眼,边缘的碎碴已被磨钝了,像有人踩过一脚。
她从农具厂回来时,天已快中午了。
那个安全屋收拾得差不多了——墙上所有的便利贴都揭下来烧了,电脑格式化了两遍,硬盘从机箱里拆出来,装进一个帆布袋子里。费叔昨晚来过电话,说这几日会有人来把农具厂的东西全部搬走,不留痕迹。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电话线被拔掉了,桌面上只剩一圈灰尘的轮廓,是那个台式电脑压出来的印记。她用袖子把那圈灰擦掉,关上窗,带上门。
门锁是坏的,锁芯松了,关上后还能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她试了两下,没拧紧,索性不锁了,转身往外走。
走出农具厂大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秋姨的消息:“老寨村那边有一个快递到了。寄件人填的你的名字。你去镇上邮政所拿一下。”
苏晚晚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到邮电所时快一点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剥橘子。橘皮的气味隔着玻璃飘过来,新鲜的酸涩气混着指缝间的汁水。苏晚晚报了名字,她从柜台下面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三道——横两道,竖一道,像怕里面的东西飞出来。苏晚晚没当场拆,把信封夹在帆布包的隔层里,出了邮电所,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也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打印体,楷体,字距均匀,像是老式打印机打上去的。
她撕开封口,里面露出一把钥匙。
铁的,有些锈了,指节般长短,像是从某个门扇上撬下来的。钥匙环上拴着一枚白色吊牌,写着两组数字:“13-402”。她翻转钥匙,在底部摸到一处小小的凹凸——像是被人的指甲掐过的痕迹。她举到光下翻转了角度去看,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从锈迹里浮了出来。
她的指腹停在那个字上,没有动。
那种刻痕她见过。小时候,父亲给她做过一匹木头小马,马的肚子上用钉子尖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晚”字,笔画也是这么浅,也是这么用力不均。她握着那把钥匙,指腹在刻痕上反复摩挲了几次,像是要将那个名字揉进指纹里。然后她攥紧钥匙,塞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往建设路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秋姨,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个快递,是你寄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不是。”
苏晚晚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拨开,夹到耳后。“那你知道是谁寄的吗?”
“不知道。”秋姨的声音很稳,“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老赵。”
苏晚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帆布包最外层。她收好钥匙,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楼道口时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那把钥匙的轮廓从帆布底下微微凸起,像一根小指头抵在内侧的布料上。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把钥匙压平,然后上了楼,关上门,在床垫上坐下来。
她把钥匙从信封里倒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铁的,已经锈了,表面有深色的水渍痕迹,像是被泡过水。钥匙齿的边缘有几处磨损得厉害,插进锁孔里应该不太顺畅。她把钥匙翻过来,用指甲在底部那道刻痕上又刮了一下——灰尘被刮掉一层后,那个“晚”字更明显了一些,笔画比想象中深,像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看了许久。
然后她把钥匙穿进钥匙扣里,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听着它在其他钥匙之间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秋姨:“明天上午,老周嫂会带你去老寨村。你准备一下。”
苏晚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垫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声很响,水柱打在杯壁上。她喝完水,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回到窗前站着。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带着入夜前特有的湿润感。苏晚晚站在窗前,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把钥匙在内袋里贴着胸口的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她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钥匙的轮廓,然后转身,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那张西川银行的支票,又看了一遍。
孙秀芝。两百万。三年前的五月。
她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钥匙放在一起,两个信封摞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窗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在她楼下停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开始打电话,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耳中:“对,西川市,南溪镇。”
他报的地址,正是她背包里那张机票的目的地。
苏晚晚站在二楼窗边没动。等那个人走远了,她才从阴影里退出来,重新关严了窗。她想起顾西城在梧桐树下说的那句——那根头发,撑不住的,你可以不撑。她站在窗前,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把钥匙的轮廓,然后回到桌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