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嫂家的门是木头的,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锁在了外面。
苏晚晚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费叔的车尾灯在巷口消失。西川的夜晚比锦城安静得多,没有车流的轰鸣声,没有隔壁邻居的电视声,只有风穿过那棵桂花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
她把窗户关严了,拉上窗帘。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脱了线,露出里边灰白色的衬里。屋子里只剩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写字台上,在墙面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半圆。
苏晚晚坐在床沿上,把帆布包打开,抽出那四个信封——航空边线的白信封、父亲的信、老周嫂给的钥匙、还有那张支票。她没打开任何一个,只把它们并排放在写字台上,像排成一列还没有拆封的挂号信。
然后她拿起那把钥匙,翻到底部,指腹压在那个浅浅的凹陷上——像是被人的指甲用力掐过的痕迹。她想起白天邮电所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女人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橘皮的油渍。
她把钥匙摆在桌面正中间,起身去洗漱。浴室很小,水压不稳,水柱打到瓷砖上变成细碎的水花。她洗完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灰色。她把额前的湿发拨开,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关灯,回到房间。
躺下来的时候,桂花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像一层很薄的纱,覆盖在夜晚的寂静上。这间房间的陌生感让她睡得不深。半夜她醒了一次,听见楼下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在走动。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过了几秒,那响动停了,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她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安静下来,才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她梦见了一个人。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眼镜,下巴有一颗黑痣。他坐在一间旧木屋的门槛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在翻一本账册,翻得很慢。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一片白色,嘴唇动了动。苏晚晚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嘴唇一张一合,像某种反复出现的、永远不会被她听到的句子。她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一些,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渗出的白光耀得睁不开眼,像有什么东西在缝隙深处等着她。
她醒了。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皮肤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
楼下传来老周嫂的声音:“苏小姐,早饭好了。”
苏晚晚应了一声,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老周嫂已经在八仙桌上摆好了碗筷——白粥、馒头、一碟酱菜和一碟煎蛋。酱菜切得很细,拌了辣椒油和蒜末,红亮亮的。
“昨晚睡得好吗?”老周嫂把一碗粥推到苏晚晚面前。
“还好。”苏晚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
老周嫂在她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张还没画完的画。
“昨晚费叔走之前交代了一句,”老周嫂说,“他说那栋老木屋的锁,你打不开也没关系,钥匙拿着就好。万一真要用上了,知道找谁开。”
“谁?”
老周嫂没回答,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口,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苏晚晚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人在镇上开了一间铁铺,修锁修了大半辈子。”老周嫂站起来收拾空碗,“你要是去了,就说是周嫂让你找他的。他会帮你。”
苏晚晚站起来帮她一起收碗:“谢谢周嫂。”
老周嫂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苏晚晚端着碗筷送到厨房,站在水槽边洗了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三个字——“周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