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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裴宗衍轻笑了一声，指尖微松，那方沾了墨的丝帕便如一片失去生机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入了手边正燃着银炭的错金铜盆中。

炭盆里，几块上好的银炭正泛着幽幽的红光，没有一丝烟气。丝帕触火的瞬间，边缘立刻蜷缩起来，像是被烫到了般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一抹幽蓝夹杂着橘红的火苗顺着丝帛的纹理迅速游走，贪婪地吞噬着那上面刺目的墨迹。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方名贵的料子便在高温中扭曲、碳化，化作几片焦黑脆弱的残片，最终在红彤彤的炭火中无声地坍塌，连一丝灰烬都没能留下。

裴宗衍静静地看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尽数烤干。他微微垂着眼睫，神情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仿佛那被烧成虚无的不是足以倾覆朝野的罪证，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碍眼的落叶。

金銮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国子监祭酒苏大人刚刚声泪俱下地呈上了那封通敌密信的副本，满朝文武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然而，面对这足以诛灭九族的铁证，裴宗衍却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他缓缓出列，月白色的大氅在金砖上拖曳出优雅的弧度。没有惊慌，没有辩解，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陛下，臣……痛心啊。”

这声叹息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朝堂上的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倾斜。裴宗衍抬起头时，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已蓄满了悲愤的泪水。他颤巍巍地跪伏在地，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臣为大楚殚精竭虑三十载，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外有蛮族叩关，内有奸佞构陷，臣死不足惜，可大楚的江山社稷，谁来守护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将自己从“通敌”的泥潭中摘得干干净净，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大楚的擎天之柱。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变幻莫测。他本就对权臣心存忌惮，此刻见裴宗衍如此委屈，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太师快快请起！朕信你！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伪造文书，构陷当朝太师？”

“陛下……”裴宗衍艰难地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抬起手，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随后，那根颤抖的指尖，如同淬毒的利刃一般，越过重重朝臣，直直地指向了站在文官之首的柳丞相。

“能伪造这等江南贡纸‘澄心堂纸’，且笔力遒劲、暗藏杀机的，满朝文武，唯有镇国大将军柳毅之父，当朝丞相柳大人啊！”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柳丞相气得须发皆张，猛地踏前一步，指着裴宗衍怒斥：“裴宗衍！你休要含血喷人！我柳家世代忠良，我儿柳毅在雁门关为国流血断骨，老夫在朝中如履薄冰，何曾有过半点异心？你这分明是倒打一耙，公报私仇！”

“是不是公报私仇，天知地知，陛下知！”裴宗衍毫不退让，他猛地转身面向皇帝，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柳毅拥兵三十万，镇守雁门关，早已是功高震主！而柳丞相在朝中结党营私，安插亲信。如今边关粮草频频出问题，柳毅非但不查，反而借机要挟朝廷。这封密信，分明是柳家父子企图借外族之手，逼宫谋反的铁证！”

裴宗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回荡在金銮殿上：“陛下，养虎为患，必遭反噬啊！若不能彻查柳家，大楚的江山，迟早要改姓柳！”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请彻查柳家！”

裴宗衍的死党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一时间，弹劾柳家的奏折如同雪花般从袖中飞出，堆满了御案。

“你们……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柳丞相指着那些跪地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冷冷地看向柳丞相，声音如同寒冰：“柳爱卿，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也为了平息朝野非议，朕命禁军即刻封锁柳府，全面搜查！在查清真相之前，你暂卸丞相之职，收押大理寺候审！”

“陛下！”柳丞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悲凉与绝望。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百官之中的原景池。

四目相对。

原景池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他不能动。裴宗衍这一招“倒打一耙”太毒了。如果他现在站出来替柳丞相说话，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被裴宗衍扣上“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帽子，将柳毅和原景池一网打尽。

“臣……遵旨。”柳丞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粗暴地卸下了他的官帽，将他押出了大殿。

看着柳丞相佝偻而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裴宗衍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转过头，隔着重重人影，对上了原景池那双通红的眼眸。

裴宗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只有原景池才能看懂的悲悯笑意。

那笑容仿佛在说：景池啊，你看，这就是老夫教你的“大局”。你手里有密信又如何？在这朝堂之上，老夫说谁是贼，谁就是贼。

原景池死死盯着裴宗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但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知道，裴宗衍这是在用柳丞相的命，来敲山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