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坐在一旁的软垫上,微微垂着眼,目光掠过一张张画稿。心里长久紧绷的思绪骤然卸下,整个人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落落的恍惚。两年的时光,他一直在观察、描摹、体会两人相处之间微妙的情绪变化。情绪跟着画面起伏,心境跟着四季流转。如今所有创作全部收尾,忽然少了一件长久坚持的事,心里难免空茫无措。
“一下子全部结束,心里反倒不习惯。”沈肆低声说道,“两年里所有的闲暇时光,几乎都用来观察、构思、落笔作画。每天心里都装着下一张画面该如何构图,情绪该如何表达。如今全部尘埃落定,一时间不知道往后该如何打发漫长的山居日子。”
“故事结束,生活却依旧继续。”陆烬在他身旁坐下,“画纸上的片段已经落幕,可往后真实的朝夕还在继续。不必再刻意去捕捉情绪、揣摩人心。不必以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彼此。放下观察的目光,安心过日子就好。”
沈肆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深沉,冬夜漫长安静。月光穿透薄云,淡淡的清辉洒在白雪覆盖的庭院。院内安静无人,四下寂静安宁。
他细细回想这句话。长久以来,他始终站在一个观察者的角度,冷静审视两人相处的每一处细节。刻意捕捉神态,揣摩心理,分析情绪的来源与变化。可生活本身,本不需要时刻冷静剖析。不必时刻留意对方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每一次沉默的停顿。不必反复猜测对方心底藏着怎样的心事。放下过度的揣摩与揣测,放下刻意的观察,坦然相处,随心闲谈,松弛自在,才是安稳长久的相处方式。
往后不必再把相处当作观察与描摹的素材。卸下这份心思,心境反而会更加轻松自在。
“往后不再刻意去捕捉情绪。”沈肆缓缓说道,“安心看四时风景,随心落笔作画。想画山水便描摹山水,想画花鸟便勾勒草木。不必执着于描摹人心深处复杂的纠葛。人心复杂难解,与其反复揣测,不如安然相处。”
之后几日,山间风雪彻底停歇。天气慢慢放晴。白日日光日渐清朗。积雪顺着屋檐慢慢消融,白日融化,夜里又微微凝结成薄冰。檐角冰棱垂挂,晶莹剔透。溪水冰层渐渐消融大半,水流慢慢恢复往日平缓的模样。
漫长的冬日缓缓度过。白昼一天天慢慢变长,清晨天光亮得越来越早,傍晚暮色来得越来越晚。凛冽的北风慢慢变得柔和,空气里隐约透出一丝湿润的暖意。冻土悄悄回暖,泥土慢慢变得松软。蛰伏一整个寒冬的草木,在泥土之下悄然酝酿新芽。
沈肆不再如同从前一般,每日长时间伏案创作。不再刻意构思系列主题画作。闲暇时随性提笔。春日初融的溪水,檐角消融的冰棱,清晨薄薄的朝雾,傍晚柔和的落日晚霞,随手所见,随手落笔。想到什么便画什么,随心随性,不再给自己定下任务与框架。
大部分闲暇的时光,两人依旧沿着樱堤溪岸缓步散步。散步时不再刻意闲谈心事,不再聊起人心、情绪、隔阂过往。只随意闲话山间四时风物。聊溪边抽芽的嫩草,聊即将绽放的樱树花苞,聊溪边即将归来的候鸟,聊山野之间悄然萌发的春意。话语松弛随意,想到什么便随口闲谈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缓步慢行。一路听溪水潺潺流淌,听风声缓缓漫过山谷。
初春的清晨雾气又开始慢慢多起来。薄薄晨雾笼罩整条溪谷。东风轻柔和煦,吹开沉睡一冬的草木。樱树枝头密密麻麻冒出嫩绿色的新芽,小小的花苞一点点膨大。顺着溪岸蔓延的野蔷薇,枝条慢慢抽出嫩红的新梢。
时序轮回,又是一年初春。
一日清晨,薄雾轻薄柔和,笼罩整条樱堤。两人早早出门散步。晨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溪水清澈透亮,水面漾开细碎轻柔的波纹。两岸草木冒出嫩绿新芽,满眼清浅的新绿。空气温润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淡淡的气息。
沈肆走在溪边,目光望着漫山复苏的春色。两年前同样一个初春清晨,他心中满是迷茫焦虑,总想着如何描摹人心复杂的情绪,如何拿捏人与人之间微妙的距离。那时候心里背负许多思虑,总觉得许多东西难以捕捉,难以落笔。两年四时流转,经历过观察、体会、磨合,看过隔阂的产生,冷战拉扯,试探与和解,看过情绪从紧绷走向松弛。如今再看同样的山野晨景,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从前总急于看透人心,急于描摹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如今明白,人心不必全然看透。相处不必时时刻刻剖析对方的心思。留有适当的空间,保留各自内心独有的一方天地,懂得尊重彼此的心事与过往,懂得包容性格的棱角,相处反而自在从容。
“又到春天了。”沈肆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远山,“两年一晃而过。”
陆烬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谷。东风拂起两人衣衫,轻柔的风拂过岸边刚抽芽的草木。
“四时往复,周而复始。每年春光看似相同,可人的心境早已不同。”
溪水缓缓流淌,一路蜿蜒伸向远方。晨雾随着日光缓缓散开,暖融融的晨光慢慢洒满整片山谷。
往后漫长的岁月,春樱,夏蒲,秋桂,冬雪,依旧一年年按时往复流转。樱堤溪谷的晨昏朝暮,风霜雨雪,四季轮回不曾改变。只是两个人褪去了从前诸多忐忑、猜忌、顾虑与纠结。不再被心底的心事反复牵绊。
白日,沈肆随心作画,描摹山野晨昏四时风物。午后阳光温暖,二人坐在庭院树荫下闲谈小憩。傍晚晚风轻柔,沿着溪岸缓步漫步。夜深之时,围一盏灯火,安静度过漫长夜晚。没有跌宕起伏的风波,没有激烈的矛盾拉扯。日子平淡缓慢,一日日静静流淌。
偶尔也会有沉默疏离的时刻,偶尔也会有意见不合,短暂生出隔阂。只是经历过往漫长的磨合之后,两人都懂得不再刻意回避沉默。冷静一段时间之后,会主动开口闲谈几句,慢慢消解芥蒂。隔阂依旧偶尔存在,却不会无限堆积,不会演变成长久的冷战。
人与人相伴相守,本就无法做到全然心意相通。各自有各自过往的经历,各自有各自性格的局限。完全契合的两个人本就不存在。长久的相伴,不是没有分歧,而是懂得接纳差异,懂得包容缺憾,懂得在冷静之后主动化解矛盾。
樱花开了又落,蔷薇枯了又生,桂花年年秋晚飘香,白雪岁岁深冬飘落。年复一年,时光缓缓流淌。
漫长岁月里,沈肆偶尔会将从前那四幅终章画作拿出来翻看。回看那段跌宕起伏的时光,心里已经不再有沉重的情绪。那段日子是一段经历,一段过往。它塑造了往后彼此相处的方式,却不再束缚往后的生活。
偶尔兴起,他也会再提笔,随意画上一两张速写。大多是庭院日常的细碎瞬间。扫雪,晒花,煮茶,凭窗看雾,月下闲谈。画面平淡安静,没有暗流涌动的情绪,没有若即若离的拉扯。只有安稳从容的日常光景。
山间的日子安静悠长,远离尘世喧嚣。外界的纷扰被群山隔绝在外。外界的悲欢得失,世俗的评判流言,距离这片溪谷十分遥远。外界的节奏匆忙急促,这里的时光缓慢安然。
晚风日复一日漫过樱堤溪岸,流水终年不息缓缓流淌。朝雾暮霞,星月夜霜,四时依旧缓缓更迭。
所有跌宕起伏已成过往,所有心事慢慢归于平和。往后漫长朝夕,没有盛大的结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岁岁朝朝,平淡相守,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