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宵浅叙
立秋第二日,白日慢悠悠耗过去了。
整整一个白昼都安安稳稳耗在山居木屋。午后倚着矮榻看完一部温吞的老影片,桂花米糕与绿豆酥的甜意残留在舌尖,一罐杏仁奶冻分食干净,日光顺着木窗一点点向西斜沉,漫过山前层层林木,将整座山谷浸进一层柔和昏黄的暮色。
晚饭做得清淡简单,一锅山药小米粥,配一碟腌渍金橘,一小盘清炒时蔬。两人坐在院中木桌用餐,晚风徐徐吹过来,带着茉莉沉下来的淡香。天边霞光慢慢褪尽,深蓝自天际漫开,飞鸟归林,山谷一点点静下去。收拾好碗盏拎去溪边洗净,回到屋里时,夜色已经稳稳落住山头。
没有别的事情要赶着去做。
起居屋内只点亮一盏悬在梁间的油灯,光线柔和朦胧,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便携电视没有再开,白日看过的故事已然落幕,甜点盒子收进木柜,空气中只剩浅淡、快要消散掉的甜香。山间夜里气温降得快,薄薄的秋风吹过窗缝,身上便会掠起一层微凉,二人简单梳洗过后,便打算回卧房歇息。
卧房纱帘轻轻垂落,滤去夜里浮动的薄寒。被褥蓬松,白日晒足秋阳,躺下去便能裹住一身暖意。沈肆先钻进被窝,半边身子靠在枕上,手里捧着那台小小的旧平板。山里网络不稳,只勉强能够加载短视频,大多时候画面卡顿,加载半天方能跳出一条。陆烬挨着他躺下,后背倚着床头,一只手随意搭在沈肆后腰,指尖隔着柔软寝衣轻轻放着,没有用力,只是那样妥帖地挨着。
白日闲适,心神松弛,人便愿意捧着屏幕漫无目的地划动,一条一条漫看,并无明确想看的内容。有山野风光,有家常吃食,偶尔刷到旁人记录秋日日常,一晃便划过去。沈肆指尖轻轻向上滑动屏幕,漫不经心,陆烬垂着眼,目光多半落在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偶尔瞥一眼屏幕里转瞬即逝的画面。
山谷安寂,唯有窗外风声沙沙,轻轻摩挲树冠。
下一条视频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低沉沧桑的歌声骤然漫开。
“我的心,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
视频标题标注为《背叛》,实则播放的是张信哲那首《别怕我伤心》,是网上很常见的剪辑标错歌名。屏幕里只是一条简单剪辑,暗色背景,滚动一行行歌词,歌手沉郁的嗓音淌出来,调子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一字一句,讲牵挂、忐忑、藏在心底放不下的情意。歌声不算响亮,平板音量调得偏低,可那样沉重的情绪,一下子撞进这间安稳温热的小屋,反倒生出一点突兀。
沈肆指尖一顿,停住滑动屏幕的动作。
他安静听了一小段,歌声盘旋在不大的卧房之内。方才松弛散漫的心绪,悄然敛了几分。明明只是一首老歌,一段别人的故事,视频标题尚且标错,不知何故,心底浮起一缕极轻、极淡的惶惑,像秋夜里一片飘悬的落叶,没有来由,悬在胸口不肯落下。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烬。
油灯微光落在陆烬眉眼,将轮廓描得温润柔和。那人原本闲散的神色,此刻也望向平板屏幕,静静听着流淌而出的旋律。歌词一句一句往下走,诉说心底放不下的惦念,害怕一腔深情落空。小屋暖融融的被窝,外头清寂秋山,偏偏被这样一首写满隐忧的歌填进一道细小缝隙。
“怎么停住了?”陆烬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打破夜里这份微妙的气氛。
沈肆垂了垂眼,指尖摩挲平板冰凉的边框,歌声还在缓缓流淌:“只是偶然刷到。标题写着《背叛》,歌却是《别怕我伤心》。从前听这首歌只觉得曲调好听,今夜听着,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歌里写的,到底是旁人藏着的心事。”陆烬收回望向屏幕的视线,转头看向他,搭在沈肆后腰的手掌轻轻收拢,将少年往自己身侧揽近少许,“不必跟着沉进那份怅惘。”
道理沈肆自然懂得。这不过一段剪辑视频,一首传唱许久的老歌,标题尚且弄错,故事遥远,与他们这座山谷小院并无半点牵连。可人的心素来敏感,秋日本就容易生出细碎思虑,旋律撞入耳膜,那些藏在心底深处、很少拿出来细说的忐忑,便悄悄浮上表层。
他把平板轻轻搁放在枕边木台,歌声依旧从设备里流淌出来,音量微弱。沈肆转过身,完全面对着陆烬,膝盖在被褥之中轻轻相抵。屋内光线偏暗,他能够清清楚楚看清陆烬一双沉静的眼眸。
“陆烬。”他轻轻唤一声对方名字。
“我在。”
“你会不会有一日,让我体会歌里这份落空?”
这句话问得很轻,几乎快要融进窗外吹进来的晚风。说出口的时候,沈肆指尖微微蜷起,攥住身下一层棉料。他知晓这句话来得没来由,今夜一切安稳无忧,没有争执,没有隔阂,可心底那一点隐秘不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平日里被山居温柔日常掩藏起来,偏偏借一支老歌,悄悄探出头来。
陆烬沉默片刻。
他抬上手,掌心托住沈肆一侧脸颊,指腹缓慢、轻柔地抚过少年微凉的下颌。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沉沉稳稳的认真,油灯微光沉在瞳仁深处:“为何会生出这般念头。”
“我不知道。”沈肆睫毛轻轻垂落,投下浅浅阴影,“日子过得太静了。偶尔便会忍不住去想,这般安稳,会不会只是一段短暂光景。歌里那样深切的爱意尚且藏着不安,我们守着一座深山小院,岁岁朝夕,世间变数那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