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黄土逐渐变成了青石板,前面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打磨什么东西。秦钏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让林野眯起了眼。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林野想象的要大得多些。高高的穹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工业灯,铁质的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穿过灰尘投在四周,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墙边立着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物件——断裂的桃木剑,锈迹斑斑的铁钎,碎裂的符纸,还有几个透明的立方体容器,里面封着颜色各异的光团,淡青的,暗红的,灰白的,每一个都像一颗被冻住的心脏,在容器里微微跳动。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打磨机、焊接枪、还有一排排林野叫不出名字的刻刀和量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很干净,摆放的位置精确到令人发指。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戴着护目镜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在一块残破的青铜片上用细小的工具雕刻着什么,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魏先生。"秦钏开口。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吹去了青铜片上的碎屑,然后他才摘下护目镜,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美得无法形容的脸,五官像是被精密仪器丈量过,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既不锋利也不柔和,卡在某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他眼神锐利但并不凶恶,反而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专注和审视,像在衡量一块毛料的纹理和走向。
"秦钏?"魏先生的目光扫过秦钏渗血的绷带,眉头动了一下,又落在后面林野身上,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林野,我朋友。"秦钏简短地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从副本出来,阴气侵蚀,需要你帮忙排个毒。"
魏先生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某种暗语。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绕过工作台走了过来,工装裤的裤腿在走动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野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似乎是假肢,膝盖以下的部分线条过于规整,不像是骨骼的弧度,更像是某种金属材质的构造,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身体的重心自动向左偏移,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17%?"魏先生走到林野面前,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游走,从头顶到脚底,缓慢而精确,最后停在胸口和后背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对吧?"
他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林野,只是隔空指了指林野的胸口和脊椎骨节的位置,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测量,指尖和皮肤之间保持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林野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从那指尖透过来,像冬天隔着玻璃晒到的一点太阳。
"地窖的阴土味,游僵的尸毒,还有……一丝桥头的灰。"魏先生收回手,目光落在林野手上干涸的褐色痕迹上,那痕迹已经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周德厚的棺材底液,你还沾着。"
他转身走向架子,在最底层摸索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几下,然后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陶罐,还有几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寒光里又带着一点暖色调的折射,像是被什么浸透过。
"躺那吧。"魏先生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金属台子,台面上有裂痕和划痕,像是被很多人坐过,"记得忍着点,疼是免不了的。"
等到林野躺上去后,魏先生打开陶罐,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像泥一样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和陈血混合的气味,林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拔毒引瘀,固本培元。"魏先生捏起一团暗红的泥,在手中揉了揉,手掌的温度让那团泥变得柔软,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像活过来了一样。
林野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拈起银针,在烛火上燎了一下,针尖在火焰里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快速刺入林野后背几个穴位。针入肉时没有多少痛感,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当魏先生手指轻轻捻动针柄时,一股酸麻的胀痛沿着针身扩散,与那团暗红泥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电流在身体里对冲,让林野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耳膜里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漫长,只有魏先生偶尔低沉的"忍着",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在发烧,那团暗红泥似乎在吸出什么,颜色越来越深,从鲜红变成了暗褐,最后几乎是纯黑,体积却慢慢变小,像是在吸收了什么东西之后自身被撑开又塌缩了。
整个排阴气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但对林野来说像过了二十个小时。
"搞定,两天差不多就能清了。"魏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收林野身上的银针,拔针的速度比刺入的时候快得多,每一针出来的瞬间,针孔里会渗出一滴暗灰色的液体,像稀释的墨汁,在皮肤上停留两秒就挥发殆尽了,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
"谢谢。"林野站起身道了谢,便从台子上下来了。
"谢什么?"魏先生已经转过身,继续面对他的青铜片,重新戴上了护目镜,"我的规矩,治一病,记一账,你这账,记在秦钏名下。"
秦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推开门:"走吧,去我宿舍。"
"为什么?"林野问。
"你身上还沾着阴气。"秦钏走出甬道,回身看了一眼林野,目光在他后颈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印记,是阴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灰色的围巾贴在皮肤上,"S级宿舍的净化舱能洗掉身体上所有副本异物,包括阴气。魏先生排的是骨缝里的毒,表皮的阴气还得靠净化舱。"
林野跟着他走出魏先生的住处,重新回到玩家服务区。
秦钏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右肩偶尔微微下沉的弧度暴露出他身上绷带下的伤。
林野跟着秦钏向S级宿舍区走去,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野突然停了一步。
后颈那圈灰色的印记突然发凉,像有人在那个位置吹了一口气,凉意很轻,转瞬即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光灯在惨白地亮着。
"走吧。"秦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净化舱的运行有时间限制,错过了就得等下一轮。"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