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今晚在何处落脚呢?”
“已经找好了地方,走吧。”
章舜顷拉低斗笠,叫上蹲守在茶馆门口盯梢的卫骁,三人便走进镇上一家门面尚齐整的邸店投宿。
邸店空房尚有许多,他们选了二楼两间紧邻的上房,仍是跟雾螺岛上一般,卫骁单独一间,章舜顷和弗筠一间。
自从那日借着酒意,章舜顷死乞白赖地求了个同床共枕的机会后,便想着法儿地找借口让弗筠收留他。
不是抱怨卫骁打呼噜震天响、磨牙说梦话搅得他无法安眠,便是借口那间柴房漏风严重、夜间有老鼠窜动。
弗筠不理他的满口谎话,毕竟床榻太窄,两人挤在一起虽然可相互取暖,但终究伸展不开手脚,局促得很。
后来,章舜顷又故技重施,半夜悄悄翻窗入户。弗筠有时睡得沉未曾察觉,有时察觉了也懒得再赶他走,他便如此争得半榻之地。
因茅草屋隔音极差,左邻右舍都住着人,所谓同床也只是搂搂抱抱,如此一直至离岛。
终于安顿下来后,早已过晌午时分,二人未及饮食,便在房中叫了一桌饭菜。
连日里,他们在岛上除了吃鱼就是吃鱼,几乎未曾换过口味,此刻哪怕是一碟炒青菜,也显得格外香甜。两人不自觉多用了些饭,饭饱之后,暖意融融,昏沉沉的倦意袭来。
这一觉睡得极酣,再睁眼时,暮色已浸透窗纸。章舜顷起身将床头蜡烛点上,豆大的一点暖黄,顷刻间盈满整间客房,他复又躺回床上。
弗筠尚有些惺忪的睡眼乍见暖光,迷蒙着缓缓掀开了眼帘,就见章舜顷支着额头侧躺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面庞因背着光,覆着一层暗影,眸光却异常灼灼,像是多日来压抑的情潮积蓄到极点,终于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大有决堤而出之势。
然而,他只是用手指轻柔地摩挲着弗筠如玉的脸庞,神色痴迷至极,却迟迟没有继续一步。
仿佛渴盼甘霖的农人,最终只等来了一场杯水车薪的牛毛细雨,弗筠突觉心口有些空泛,索性主动挺起身来,去寻他的唇。
弗筠闭着眼辗转吮吸,然而片刻后,她才发现章舜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烈地回应她。
她缓缓睁开双眼,对上他同样睁着的眸子,眼底没有一丝半点的迷离,只有略带冰冷的审视,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立刻拉开距离,倏然坐直身子,“大人是终于想通了?也要给我一沓银票?”
她摊开手掌心,向章舜顷伸去。
章舜顷仍旧单手撑头躺着,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贴近指根最深的那条突兀地中断了好几处,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眸光一暗,而后移到她脸上,一字一顿道,“想得美。”
弗筠撤回掌心,怒极反笑道,“那大人又在别扭什么呢?”
章舜顷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方才因亲吻而蔓上脸颊的薄红,此刻从悉数退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漠。
缠绵悱恻和冰冷似铁,可以随意变换,收放自如。
情是情,欲是欲,爱是爱,在她那里泾渭分明,从不混为一谈。
可他却经常搞混。
她在床笫之间的主动与投入,婉转承欢时的眼波迷离,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如此才愿意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的身体。
可惜他并不是那个唯一,顶多只能算得上“之一”。
若是其他男子也想法设法将她强留身边,估计她也会既来之则安之。
是不是他并不重要。
他跟徐鸣珂并没有什么两样,不,他还比不上徐鸣珂呢。
至少她曾给过徐鸣珂一瞬的温柔,可是给过他么?
好像从未有过。
他都如此掏心掏肺、乃至低三下四了,可连个水花也激荡不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心?”章舜顷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弗筠蓦地一怔,随即冷笑几声,“大人当初只说在一起,可没说旁的,如今又要问我有没有心?这算事后加码么?”
章舜顷鼻间发出一抹近乎气声的笑,短促到转瞬即逝,“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弗筠心口像是被毛刺扎了一下,又戳出气性,语速颇快道,“是大人非要留我在身边,又不是我死乞白赖地要跟着大人,若是你不满意,不如一脚踹了我,一拍两散,至于那些银票,我也不要了,就当这些时日被白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