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好好活着谁会自寻死路呢?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章舜顷语气仍是轻飘飘的。
徐鸣珂不再阻拦,也坐回去,章舜顷见墨痕已干,便起身将那幅画细细卷好,准备派人暗中调查此人身份。
“我今日还有好些事要忙,便不叨扰你了。”章舜顷在徐鸣珂面前向来随便,提步便走,走至门首,却突然停住步子,朝他深深看了一眼,郑重道了声谢。他不等徐鸣珂回答,便快步离开了,并未回到隔壁章府,而是从徐府后街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离开。
今日是朱绍桢给他的最后一日,是或否,总归要给他一个交代。
乘着徐鸣珂安排的马车,走至半途,车帘突然被挑开,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人。章舜顷看清来人身形相貌,未有大动作,车夫却被这宛若从天而降的贼人惊了一跳,刚想大喊“有刺客”,便被章舜顷制止道,“无妨,继续赶车。”
来人正是自昨晚便不见了的问兰,她宾至如归地挑了个位置,无声地抱臂坐在一角。
“我还以为你已经溜之大吉呢了。”肩头的伤口仍然提醒着章舜顷,她昨夜是如何趁机泄愤下死手,因而说话也不留情面。
问兰倒也不恼不驳,笑道,“这样改天换地的鬼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我自然要凑上一凑呢。”
她话音未落,章舜顷眉宇间已然覆上一层凝重,掌心卷着那幅画来回滚动。
马车驶入南城后,二人便弃了马车改步行,一路沿着羊肠小道、逼仄巷弄走,终于抵至客栈。
这回,掌柜亲自带路,打开墙壁上的机关,三人沿着一段台阶,进至地下密室。
卫骁依旧被关押在那间牢笼里,懒散地席地而坐,时隔三日乍见章舜顷和问兰到来,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双炯炯的眼睛,在暗处亦发出光来,不掩面上的欢喜。
章舜顷却没有心思回应他的期许,他环视一圈,并未见到朱绍桢的身影,便问向掌柜,“殿下呢?”
掌柜没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问道,“章大人可否想清楚了?”
章舜顷道,“劳烦掌柜告知殿下一声,有些话还是当面与殿下讲清楚为宜。”
掌柜眼神洞然,扯了扯嘴角,“殿下已交代过,若是章大人不愿,那便不必跟他见面了。”
他话中带了些冷意,问兰听出了某些熟悉的味道,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用余光四处打量着这间黑黢黢的地牢,提防着不知何处就会放出的冷箭。
章舜顷同样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抬高了声音,道,“我这三日日思夜想,直至此时心中尚未有答案。我说不出‘不愿’,殿下想要复位继承大统,我不会挡殿下的路,也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半个字。可要说‘愿意’,再让天下陷入争斗,也实在是违心之言。我只愿弃官归隐,护佑弗筠,了此残生,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话音落定了许久,都无人回应他,冷飕飕的地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可闻。
章舜顷笃定朱绍桢必然能听到这番话,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果不其然,他话音落定不久,便有一声轻笑飘了过来。那头,只听轰隆一声,铜墙铁壁绽开了一道缝隙,原是地牢的另一道暗门,朱绍桢随之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容和身形渐渐明晰。
章舜顷看着那张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竟一时怔住,他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他的真容还是又一张易容的脸,直至他走近了,两人一步之遥时,章舜顷仍盯着他的脸,未发一言。
朱绍桢轻轻一笑,“你这反应,倒是跟当初弗筠见我时,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有时看着自己也恍惚,原来人竟可以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章舜顷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终于将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
朱绍桢的感慨适可而止,他冲章舜顷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地牢里唯一一张空桌旁,二人坐定,朱绍桢问道,“你方才说,要带弗筠归隐山林,可曾问过她的主意?你以为她会甘心与你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么?”
章舜顷自然知晓弗筠决计不会答应,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可难道要等他眼看着弗筠走上不归路,他再悔恨终生么?他也实难做到。
“弗筠自然不愿,可我不能看着她犯险。”他坦诚道。
“好吧。就算你能说服得了她。可你如今身居高位,尚且庇护不了她,却妄想弃官归隐后,就能一世安宁了。舜顷,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朱绍桢说完这话后,章舜顷脸色瞬间变了,朱绍桢搭上章舜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将权势交出去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殒命却无能为力,苟且偷生,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应当不是你想要的罢。”
朱绍桢眼底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痛切,章舜顷不禁想起已故的太子侧妃,心中更不是滋味,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定不会让弗筠陷入那种境地的。”
“是么?”朱绍桢稍稍平复了心绪,正色道,“可是眼下就有麻烦一桩。前些日子,黄钧曾去过金陵一趟,打探弗筠的过往,此事你可知晓?”
章舜顷眸光一凝,顿知此事非同小可。弗筠曾经青楼出身,加之晓花苑跟齐王的关联,弗筠跟朱绍檀曾经做过的交易,还有弗筠的真实身份……若是这些事尽被章守约知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绍桢看着面沉如水的章舜顷,直言道,“眼下你还觉得自己跟弗筠能全身而退么?你势必要做出选择,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章舜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绍桢并不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章舜顷喉咙中发出,“若是真有那一天,能否留他一条性命?”
朱绍桢自然知晓章舜顷所说的“他”是谁,不由低声而笑,“还真是父子情深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被五马分尸便是他们心存善念了,你还央求我留他一命?我就不懂了,即使你已知晓皇姑母之死可能出自章阁老之手,也要这般愚忠愚孝到底么?”
章舜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普天之下,殿下倒是第一个肯将‘孝’名赐予我的人。倘若母亲之死果真与他有关,我自然会血债血偿,可……”说到这里,章舜顷顿住了话音,神色间闪过犹疑。
“可是,你并不相信章阁老会杀死皇姑母对么?”朱绍桢直白地将章舜顷隐晦的心思挑明,章舜顷看着他,道,“究竟是或不是,我得亲自查明真相。”
朱绍桢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
话赶话说到此处,章舜顷想起那桩悬在他心间的猜测,便于袖中掏出徐鸣珂方才所作的那幅画像,在朱绍桢带着探寻的目光下缓缓展开,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可见过此人?”
朱绍桢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倒像是从前父皇身边的容嫔,你怎会有此人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