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也是病得不轻!
弗筠内心翻江倒海,酸涩涌上喉头,本就干枯的嗓子像是爬满了上万只蚂蚁,又痒又疼。
她咳嗽了几声,将那股不适强咽下去,才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陛下是想让我亲自绝了他的念头么?”
朱绍检只用眼尾乜着她,“你不该将他卷进来的。”
这番君臣情谊还真是让人动容。
弗筠腹诽了一番,郑重应下,“微臣明白。”-
这边,因早朝后当众“吐血”的章舜顷,被上峰强行命令歇了三日假,命其在家休养,等养好身体再回衙门上值。
夜黑风高之时,早该卧床入眠的章舜顷,却一身夜行衣,正于城郊野地驱马疾驰。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身侧亦有一匹骏马紧紧跟随,不过马上之人,是问兰,而非卫骁。
卫骁,仍然孤身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充当人质。
这三日,是上峰准他的假,亦是朱绍桢给他定的最后期限。
他得用这三日时间调查清楚心头的疑惑,才好进一步做出决断。
夜色下的大长公主陵园,静默地矗立在荒野之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几缕清辉透过云隙洒落,呼啸的风声吹动枝杈轻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几分鬼魅之气。
公主陵园不似金陵皇陵那般有上千皇陵军驻守,也不似天寿山那般守卫森严,只要有心,便有许多可钻的空子。
加之,章舜顷每年都会来此祭拜母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他恐怕比守陵人还熟悉。
有他在前头引路,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避开守卫,一路藏身于视线死角,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陵园,很快来到安葬大长公主遗体的地宫附近。
涅槃堂专门派来的盗墓贼胡六和仵作周十三,早已候在此处。
胡六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贼亮,一看便是惯于在黑暗中讨生活的人。周十三则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敦厚,不开口时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面前是一座由砖石和了石灰浆砌成的砖石墙,眼下边角处已经露出一个明显的缺口,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散落的砖石堆在一旁,显然是胡六方才的手笔。
眼下,他这个亲儿子便要钻进这个洞中,去问候自己的母亲。
可真是荒唐。
章舜顷上下打量着胡六,据说此人乃京城摸金校尉行当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除了上回弗筠吩咐的那次,你们先前可来此处盗过墓?”
胡六听出他话里别样的意味,哼了一声,“咱做盗墓贼也是有讲究的,一不碰皇室,盗了得闹出动静来,不好处置。二不碰善人,大长公主殿下生前常于灾年设棚施粥,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章舜顷仍是看着他,目露审视,“你们上回没动墓里的东西吧?”
胡六抱起胳膊,扭过头去,“上回来只为了验尸,里头的金银珠宝,我一件没拿,你不信自己进去看。”
章舜顷面色并未因此松缓。
见此情形,周十三忙出来打圆场,“行了,别纠结这些了。”
他又看向章舜顷,不解道,“尸首我上次已经仔仔细细验过了,不会有差的,再验也是那个结果,这回又来验什么?”
章舜顷紧了紧下颌,敛住暗沉的眸色,“我想亲眼看看。”
周十三默了半晌,叹气道,“行吧,那就让你眼见为实。”
他便朝胡六点头,胡六立刻从包袱里掏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盗洞不大,堪堪过人,胡六身形灵活,率先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洞中,暖黄的烛光,盈满了原本黑洞洞的墓室。
章舜顷深吸了一口气,亦跟在他身后,爬了进去,问兰和周十三紧随其后。
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寒,带着岁月沉积的霉味,在脚踏进来的那刻,便泛了上来,将人紧紧裹起来,整个身体都被那寒气逼着,不由自主地发颤。
为首的胡六拎着油灯,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走过一条长长的斜坡墓道,穿过那扇早已被撬开的石门,便开至地宫真正的前室。
靠墙摆着一张斑驳的石供桌,桌上的五供蒙着厚厚的尘灰。
十六载飞逝,墙上的壁画已然褪彩剥落,便如那个在章舜顷记忆中渐渐黯淡模糊了的人。
不过此刻,那些早已死掉的回忆,却像山洪一般不管不顾地狂涌入他的脑海,让他久立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