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眼下伤口未愈,只能由润青服侍着喝水用饭。
只除了院使照例来帮她检查伤口,更换伤药外,余下的时间,她只能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嗓子嘶哑,也说不了太多话,便只能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
她几乎是隔段时间,便瞥向那扇丝绢屏风,又不动声色地撤回目光。
外头一点儿风吹草动,立刻能让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如此,生生捱过白日。
直待窗纸映上暮色,暖光盈满宫室,弗筠终是忍不住开口,“宫门可要落钥了?”
润青一直坐在床边圆凳上,不声不响地守着她,忙宽慰道,“估摸着还有两刻钟吧。章大人兴许是有事绊住脚了,走不开呢。”
弗筠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又没说他。”
润青掩嘴一笑,“是奴婢多嘴了。”
弗筠将头扭回床里侧,只留给润青一个后脑勺,粉嫩的脖颈被床头宫灯映得微红。
这边,话音没落多久,一阵坚实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润青立刻站起身来,笑道,“大人瞧瞧,这不就来了么?”
弗筠顿了顿,才仰着下颌,将头慢慢回正过来。
一身暗纹玄服率先落入眼中,她目光缓缓上移,然而嘴角尚未吊起,便耷拉了下来。
她迅速藏好自己的神色,挣扎着起身,可手臂刚撑在床上,便有一阵剧痛袭来。
她又将自己重重摔了回去。
不过弹指的工夫,额角已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她不会就此残废吧。
一个可怖的念头让弗筠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尤其眼下,她还得眼睁睁看着朱绍检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朱绍检将润青屏退,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来,坐在弗筠身侧,“这些没用的礼数就省省吧。你对朕再恭敬,朕也不信你能忠心不二;不如随心所欲,反倒彼此自在些。”
弗筠听出他话语里的机锋,忙道,“微臣不敢。”
“不敢?连死都不怕的人,有什么不敢的?”
“微臣并非不怕死,只不过这世间大多数生路,只能从死地中寻罢了。”
朱绍检摸着下颌思量片刻,“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但你当知道,所谓生路并非天生便有,而是人欲有之,生路才有。你的生路现在捏在朕手里,若是胆敢有他心,你该知晓是什么后果。”
“此番死里求生,已经陛下网开一面,微臣自然明白,亦深切感念陛下这份恩德。”
弗筠这话说得十分虔诚,朱绍检却从鼻间发出一道近乎气声的笑。
弗筠知晓他对自己的疑心和顾虑难以短时间被打消,可此事需徐徐图之,急不得,便只摆出恭顺老实的样子来,静默不语。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朕看看你的诚心。”
弗筠立刻认真起来,“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让章舜顷死了跟你成亲的心。”
弗筠微微蹙眉,“……陛下不是已将赐婚旨意收回成命了么?”
“那你是小巧了他的本事!”朱绍检语气倏然硬了些,话语间竟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弗筠心里一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忙问道,“不知发生何事?”
“他啊,竟于今日下朝时当众吐血。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都察院的章大人跟钦天监的张大人,原是眷侣一双,这出杜鹃啼血的戏,可真是哀婉凄恻啊。”
朱绍检突然低声笑起来,笑声让人发毛,“他想用这种手段逼迫章阁老,也逼迫朕!舆论迫人,还真是言官的好手段!”
弗筠脸上顿失所有表情和颜色。
她没想到章舜顷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绝,这样做,无疑是再次激怒章守约,也有挑衅朱绍检之嫌,他倒是用自己的身份帮她竖了挡箭牌,可对他自己却没有半点儿好处。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身份有多么危险,便用自己跟章守约的血缘和朱绍检对他的信任做赌注,孤注一掷,不留退路,来换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