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往常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甬道深处一片死寂。
章守约没有理会朱绍檀,他径直走到最里面,在章舜顷的牢房前站定。
章舜顷盘腿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庙里的石佛。
狱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栅栏外面,章守约拂衣坐下,摆了摆手屏退左右,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反?”
章舜顷闭着眼,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要反?”章守约又重复了一遍。
仍旧是沉默。
章守约换了个路子,“你是为了你母亲?”
沉默。
“还是为了那个张宁儿?”
沉默如旧。
章守约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章舜顷,你说话!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章舜顷还是闭着眼,唇畔却淡淡掬起了一抹笑。
章守约却被这笑容彻底激怒了,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你不说话,就能掩盖你一败涂地的事实么?”
“自小无数人追捧你、阿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童了?你那个第一进士禁得起掂量么?那是我!是我帮你延请师傅,是我帮你打点考官,帮你关照上司,否则你以为你一个区区二品进士如何能进翰林院?如何一进都察院便有数不清的要案找上门来?你却将这一切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妄想颠覆江山,你没这个本事!睁开眼睛看看自己这副模样,阶下囚罢了!”
身为其父,章守约自以为还是了解这个儿子的,而他说的这些话也的的确确曾经是章舜顷的软肋,若是放在一年前,有人这样说,章舜顷必然会暴跳如雷,逐条反驳,可他眼下却无这样的心境了。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笑了笑,“这里一下子太亮堂,果真是眼睛受不住,这会儿好了些。”
章守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非但没受伤,反倒把自己晃了个趔趄,脸色更难看了。
章舜顷仍是从容,“我确实是沾了你的光,这点儿不假,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但我想问一句,你又是沾了谁的光,从一个穷到要仰仗赵家接济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首辅的?”
章守约脸色渐渐凛然了。
“我来替你数一数吧。这第一位恩人,自然当属赵家了。人家给了你安身之所,束脩之资,助你进京赶考,你才有机会高中进士。只可惜,赵家后来卷入了河坝贪墨案,你怕殃及自己的大好前程,连忙切割了关系,冷眼旁观着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赵家小姐,被没入教坊司。你不闻,也不问。”
“第二个恩人么,自然要属我母亲了,你早有攀附之心,便在殿试上投其所好,引她注目,又花言巧语哄骗她,这才借着她的势铺平了仕途。可你不忠于她,跟旁人珠胎暗结,后来又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杀她灭口。”
“第三个恩人么,应该是钦天监监正杨延甫。那年的秋猎,有人埋伏欲行刺先帝。是杨延甫率先察觉了异常,而后挺身而出以身挡箭。可你却抢了人家的功劳,揽下护驾之功,自此得了先帝重用,一路青云直上。后来呢?你捏造证据,攀诬杨延甫牵扯先太子案。又为了搜出先帝给他的那道密旨,杀了杨延甫全家。”
“还有多少恩人,我数也数不清了。”
“你方才质问我,我处处沾你的光才有今日,却又为何背叛你?”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章守约,一字一顿道,“我是跟你学的。”
章守约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后渐渐转成青紫,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铁栅栏上。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你……来人!来人!”
脚步声纷沓而至,甬道里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狱卒们见到栅栏上触目惊心的殷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章守约指着牢房里的章舜顷,面容狠戾道,“给我严刑拷打,不必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红莲之秘“我想知道
八万大军从京城开拔那日,三百里外,驻守宣府城外的沈家军大营也已整肃完毕。
这五万精兵,本是为震慑北边异族而常年驻屯于此,如今,他们要挥师南下了,却不是为了勤王平乱,而是剑指京师。
朱绍桢早在月余前,便只身来了此处,带来了鹿鸣书院无数请流派的手书,以及弗筠当初从观星台上找到的那封宣和帝密诏,说动成国公沈昌望待京城生变,便挥师南下。
沈昌望二话不说,将他以冒充先太子之名将关押了起来,夜里,却不停地看着那些他带来的手书。
诚然,沈昌望早已为着宣府一战与章守约和朱绍检闹翻了脸,也早已对那位猜忌功臣、刻薄寡恩的年轻天子心灰意冷,也早已从那些手书得知眼前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先太子。
可他职责所在,是北防鞑靼、护卫边塞,五万大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一着不慎,便要扣上“谋逆”的罪名,他沈家数代忠烈之名便将毁于一旦。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更不能拿边境安危去赌,宁愿维持眼下的局面,将错就错。
可是,后来,事情竟一步步朝着朱绍桢所说的方向演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