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坐在在他对面,羊角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被雨幕渐渐包围的空间。
她微微倾身,与他那涣散迷离的目光持平,面对面地问了过去:“哦?那你为什么不想看见我?”
孟玦深深地望着她,那双涣散的眸子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当初你差点被沈阶送去高晖那……在县主寿宴……你用了些手段,甚至……不惜给我下药,也要留在我身边……”
沈卿婉眼眸骤然一缩,不过是一句话的信息量,却让她半晌都在理解这一句话……他听到了,孟绾和她说的话,他听到了?!
她想立刻解释,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此刻醉眼迷离,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酒后吐真言……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心底深处,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只是眸光微微颤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真言”。
“我也知道……后来,你为了我,冒险去高辉那里偷账簿。那时候……除了担心,还有一种奇异的喜悦。我看到了一份‘真心’。”
“为了这份‘真心’,我觉得……之前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算计,我都可以不在乎了。我告诉自己,要忘了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你后来待我的好。
“我要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我怀疑:“可正因为我想做个好丈夫……我才没办法……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看着我的妻子与别人有了瓜葛。”
说到末了,似乎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势头,想是在梦里,便要将所有的心事抛出来,他问:“那你呢?你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季泽?
“还是……还是像当初利用我一样,觉得他才是更高、更值得攀附的枝头?”
亭子里忽然窜进来一股凉意,凉得她直哆嗦了一下。
她原先只以为他是在无理取闹。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将季泽当成了她“红杏出墙”的小三?
原来在他心里,她便是这般不堪,为了攀高枝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朝秦暮楚?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告诉他今日在窗外听到的,不过是她怕刺激孟绾才没立刻反驳!告诉他她和季泽清清白白,绝无苟且!她张开口,刚吐出半个音节——
“轰隆——!”
天幕上炸过一声响雷。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等等——孟绾怎么会知道?
她与孟玦在县主府的事,孟绾一个没去过县主府的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这话,本就是……孟玦所说的?!
在死寂的雨夜凉亭中,她感到那滂沱大雨,下到她心里去,将她一颗心泡在冰冷的雨水里,沉重地跳动着,跳得她耳膜生疼。
如果他是这样的……那么婚后他的疏离,那些莫名的审视,莫名的的猜忌……仿佛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是从一开始,就从心底认定,她是个为了攀附可以不择手段、毫无真心的女人。
他接受她,一开始是因为责任,后面因为感动,但都与真正的爱无关。
未曾真的爱过,所以也从未真正相信过她。
一旦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他心底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就会立刻冒出来,印证他的观点:她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她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她慢慢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捧住他的脸。凝视着他紧闭的眼。这个人,曾让她心动,让她依赖,让她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感到一丝暖意。
可此刻看来,却如此陌生。她忽然想起含香的话——“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真那么不好,不如分开好了。”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季泽这根刺,更是从一开始就深埋在他心底的、对她的全盘否定与不信任。
原来亲密如斯,心却可以这般遥远。
一丝极苦极涩的笑,缓缓浮上她的嘴角,“原来……”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散在哗哗的雨声里,“我竟让你这般痛苦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醉得不省人事的他说,又像是在对她自己说:“既然我们两人都这般痛苦,那便不如……一别两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