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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23页)

第67章和离书至人已去是天意,替

话说到了这年三月,京中本该是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暖融时节,连御河边的垂柳都早早抽了新绿,蓊蓊郁郁,胜似往年。

谁知天公不作美,到了月底,一场倒春寒挟着凛凛朔风汹汹而来,竟在三月最后两日,纷纷扬扬洒下一场不小的春雪。

前几日还开得喧喧嚷嚷的桃花、杏花、玉兰,遭此猝不及防的寒冻,花瓣零落,蔫萎失色。

潇湘院后园角上好不容易捱过寒冬的那株龙脑香树,本已萌出不少嫩绿新叶,经这一热一寒急剧交攻,终是不堪摧折。

不过一夜之间,那原本挺秀的枝叶便肉眼可见地泛出憔悴的黄意,边缘卷曲,失了鲜活的水色。雪落下来,半途便化了冰冷的水滴,滴滴答答打在那些萎黄的叶子上,不堪重负的叶片便纷纷坠落。

落在湿润的泥地上,不像秋日干爽的落叶那般轻盈脆响,倒像一条条被水泡发的黑黄色虫子,伏地贴着,透着一种凄凉的死气。

屋内,孟玦因前夜醉酒太甚,到了这日申末酉初方有转醒之意。他宿醉未消,头疼欲裂,费力地睁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室内窗扉紧闭,只余一缕天光从厚厚的绡纱帘子缝隙透入,昏昏沉沉。

在一片朦胧暧昧的暗影里。他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茫然。

他撑着沉重的头,想唤人递水,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嘶哑得几不成调。他皱了皱眉,勉强撑起身,踉跄走到桌边,摸索着倒了盏茶。

凑到鼻尖一嗅,竟是隔夜的陈茶,早已失了香气,只余一股淡淡的、略带酸涩的闷味。

他心里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博古架、书案、圈椅、屏风……一应物件都在老位置。

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这屋子格外大,也格外空荡。仿佛少了点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可宿醉带来的钝痛盘踞在脑仁里,让他一时不能多想。

他搁下冷茶,推开门。一股挟着料峭寒意的风,立刻像寻到缝隙般,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便被院中那株半枯的龙脑香树牢牢攫住。

他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身上只穿着单薄中衣,也顾不得扑面寒风,大步走了过去。几个花匠正围着那树低声议论,见他来了,连忙让开。

“怎么回事?”他哑声问,眉头紧锁。

一个老花匠搓着手,苦着脸回道:“回相公,这……这天时作怪啊。前些日子暖得那样,防寒的草席、暖棚都撤了。

“谁料想突然来这么一场倒春寒,又是风又是雪的,这树本就娇贵,一时没护住,就……就成了这模样了。”

孟玦听着,只先想到了沈卿婉。她那样喜欢这树,当初移栽时那般小心翼翼,见它熬过寒冬时眼中的欢喜,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难过。他得想想办法……

念头转到此处,他才忽然惊觉,从醒来到现在,他好像一直没看见他的妻子。这么大的事,她若在院里,早该出来了。

他猜想着:许是在母亲那边?或是去料理别的事了?

他朝院门方向走了几步,目光掠过左边那片花圃时,脚步微微一顿。他记得那里原本是有几株牡丹的,如今却空荡荡的。

难道也冻坏了,被挖走了?

正出神间,却见红袖抱着几件浆洗好的衣物,从厢房那边走了出来。孟玦忙叫住她:“红袖,娘子呢?可去太太那边了?”

红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着词句,低声道:“郎君,娘子她……出去了。”

出去了?

他并未深想,随口又问:“她可知道这树的事了?若是还不知道,我看能不能在外头寻一株差不多样子的先挪过来。”

红袖听了他的话后,神色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嘴唇紧紧抿着,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了?”孟玦开口问道。

红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郎君,这是娘子她,她留给您的。”

孟玦依旧站定在原地,只有一双眸向下转动着,落在那个信封上。

素白的纸面,干干净净,正中央,是三个极显目的大字——和离书。

盛京南城,永和坊一胡同深处,一处带小院的临街宅子后门。几个短打扮的脚夫正将三四个半旧的樟木箱、藤箱,七盆牡丹花从一辆青布小车上卸下,挨个搬进窄小的院门。

待最后一箱落地,结清工钱,打发了人,那扇不起眼的后门便轻轻阖上。

沈卿婉立在院中,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小院。院子不大,院中一侧是灶披间并堆放杂物的棚子,另一侧是两间正房。院角有口水井,井边一株瘦瘦的海棠才刚鼓出些米粒大的芽苞。

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素。

“沈娘子,”琳琅局促道:“地方简陋,比不得侯府。前头是铺子,后面我们姐妹住着,也还算清净。只是委屈娘子,要暂时将就些了。”

今个一大早,沈卿婉带着含香与这寥寥几箱行李突然来投奔时,琳琅的惊愕可想而知。尤其是听她平静地说出“已与孟官人和离”时,琳琅更是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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