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琳琅到底是在风尘里打过滚、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心知这等高门内帷之事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隐情。
她压下满腹疑问,一句也未多打听,只立刻拉着她的手道:“娘子若不嫌弃,只管在这里住下!”
沈卿婉无声地笑了笑,柔声道:“这里很好。很安静。”
阿月正好奇地围着那三四个箱子打转,忍不住仰起脸,疑惑地问:“沈娘子,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呀?
“我和姐姐从楼里出来时,零零碎碎还收拾了八九个大箱子呢!你这……统共才四个?”
提起这个,跟在沈卿婉身后的含香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郁闷地想着:除了娘子从颍州带来的东西,加上后来在侯府添置的衣裳头面、摆设玩器,林林总总也能装十来个大箱笼呢!
可娘子偏不肯多带,只让收拾了旧物,还有几件贴身常穿的衣裳。后头那些添置的一概都不要了!
她越想越觉得憋闷:就算是和离了,侯府难道还在乎这点东西?便是不喜欢,悄悄典当了换些银钱傍身也好啊!偏娘子执拗……
琳琅见这个问题,引得沈卿婉主仆二人神色各异,轻轻拍了拍阿月的肩膀,岔开话题:“好了,阿月,别说这些了。还有许多要收拾的地方呢。”
说话间,她帮着沈卿婉将那几个箱子抬进正房。东西不多,很快便归置出个大概。箱子搬完,还剩下那牡丹花。
正好墙角那片有一丈见方的空地上——本是琳琅和阿月翻了土,想栽种些绿菜,可实在不会,便止了想法。
如今正好腾出来,给沈卿婉移栽牡丹,待到牡丹悉数落土,原本光秃秃的一角空地,顿时添了几丛绿意。
捱到天暗,四人随意用了点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因只有两间正房,自然是琳琅阿月一间,她和含香一间。含香是个不装事的性子,到点便睡。
只有沈卿婉一时还不习惯换了地方,环顾着四周,这厢房实在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头——靠墙一张简朴的榉木架子床,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子;临窗一张小小的方桌并一把圆凳;墙角立着一个更显矮小的榆木衣柜,漆色都有些斑驳了。
余下的地面,几乎全被那三只从侯府带出的箱笼占据,行走都需侧身。
她原以为,从侯府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骤然落到这市井巷陌的陋室,心里总该有些落差,有些自伤。
可真的身处其中,那预想中的酸楚并未涌上,反倒像卸下了一副沉重而华美的枷锁,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在侯府,每日醒来,便知这一日该如何度过——晨昏定省,处理琐碎家务,与妯娌周旋,陪婆母说话……日复一日,安稳,却也窒闷。
而在这里,明日醒来,会是如何?她不知道。或许可以随琳琅去前头铺子,看看那些胭脂水粉是如何售卖,听听市井女子们谈论时新的花色;
或许可以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在街市上走一走,看看那些与她过去生活全然不同的人和事。
未来忽然变得模糊而开阔,充满了种种未曾经历的可能性。
外头更鼓声隐隐传来,巷子里不知谁家养的狗低低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她在这陌生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巷子里已有隐约的市声。
沈卿婉醒得极早,轻轻起身,披了件半旧的烟霞色褙子,推开厢房那扇单薄的木门。
她先走到院角那片新栽的牡丹旁。经过一夜,昨日移栽时稍显萎蔫的枝叶,竟已重新挺立起来,叶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曦微的晨光中闪闪发亮。
琳琅也起来了,正端着铜盆在井边打水洗漱,见她蹲在花前,便走过来细看,脸上露出欣喜:“昨儿才挪了地方,又赶上倒春寒,我还担心它们受不了。瞧这模样,竟是适应了。真是好花,也够顽强的。”
沈卿婉笑了笑道:“植物就是生命力顽强,好像只要有块地,便能扎下根,和人不一样……”她说着,不由又想起那株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春寒、已然枯死的龙脑香树。
那树她也是极爱的,动过带走的心思,可那般大树挪移不易,正发愁着,那树便枯了……如今想来,倒像是天意,替她做了决断。
“娘子今后有何打算?”琳琅拧了帕子擦脸问道。
沈卿婉仔细想了想道:“我旁的无甚擅长,也只余这点摆弄香料的手艺了。若你和阿月不嫌累赘,我便依旧制些香,放在你们铺子里寄卖,可好?所得银钱,我们按老规矩分。”
“这有何不好?求之不得呢!”琳琅眼睛一亮,立刻应道,语气是真切的高兴,“娘子的手艺,那是顶顶好的!前些日子那些香,卖得可俏了!好些熟客都来回问有没有新货。
“娘子肯继续做,咱们这濯莲阁的招牌,怕是更要响亮了。”
沈卿婉被她一番话说得耳满心满,其实她除了做一个妻子,还可以尝试别的身份。
她带了点期翼的语气,与琳琅诉说道:“等慢慢攒下些钱,我想在外头寻一处独门独户的宅子。不必大,清净便好。然后……”
她眼中泛起极温柔的波光:“我想将我母亲从颍州接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离我又远,若能接来身边,彼此有个照应,我也算了了一桩大心愿。”
琳琅道:“照沈娘子的手艺,不日便能攒够钱,到时候接伯母来一起过好日子……”
沈卿婉试着想象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点笑。
这时候厢房帘子一掀,阿月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鞋子走出来,含糊问道:“姐姐,沈娘子,你们起这么早,说什么呢?听着怪高兴的。”
琳琅见妹妹这迷糊样,笑着拉她过来,替她将散乱的鬓发捋了捋,道:“正说好事呢。沈娘子说了,以后继续给咱们铺子供香料,她那手艺,你不是顶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