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何尝不知父亲的脾性?小娘这心愿,无异于离经叛道,挑战宗法,父亲是断然不会允准的。
可这是小娘临终所托,是她死后唯一的愿望。
做女儿的,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青琪见她心意已决,知她性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便难更改。
她焦急地看了看门外廊下那个沉默而立的身影,又看了看沈卿婉的侧脸,压低声音劝道:“姑娘,您自己去说,定然是不成的。
“可是您看,姑爷不是也来了吗?”她撑着下巴朝门外孟玦的方向点了点,“姑爷是官身,又是侯府出身,身份贵重,说话有分量。
“老爷又一向对姑爷颇为客气。若是您让姑爷出面,或许老爷能听得进去一二?”
沈卿婉望了一眼门外的身影,心里否决了青琪的提议。这是她沈家的事,是她小娘的心愿,与孟玦何干?
她已决意与他撇清干系,怎能再去求他?
“这是我自己的家事,与他说怕是不便。”沈卿婉垂下眼睫,低声说道。
青琪听她声气不对,有些疑惑地问道:“姑娘,您和姑爷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姑爷瞧着对姑娘很是上心,姑娘去说一声,姑爷定然不会推辞的。”
青琪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自打陶氏生了重病,府里一些消息便不往玉芜院传,生怕陶氏得知了,加重病情。
因此,青琪并不知沈卿婉与孟玦和离的事。
沈卿婉从青琪的话中品出这一点意味,心中竟暗暗地松解了一点,这么一想,小娘也应该不知道她与孟玦和离的消息。
如此也好,起码能让小娘安心一点。
她缓缓掉过身去,想着青琪的话,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孟玦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屋内望来。隔着一道门槛,几步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
视线相触的下一瞬,她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只瞧着他周边的景说道:“外面太阳晒,孟相公还是进来坐会吧。”
孟玦得了她的应允,这才抬步,缓缓踏入灵堂。他整了整衣袖,神色郑重,自青琪手中接过三炷新点燃的线香,双手持香,对着陶姨娘的灵位,深深揖了三揖。
上罢香,他撩起衣摆,跪在沈卿婉旁边,与她说了温声宽慰了许多话。
孟玦的嗓音浑厚低沉,像是沉甸甸的棉絮,柔软、厚实的,带着一种安全感的包裹,令沈卿婉不安悲伤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孟玦回想到刚才青琪与她不知说了什么,一个劲地朝他那边望,他便主动问道:“此地诸事,可还缺些什么?或是岳父岳母那边,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此刻正处丧母之痛的沈卿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眼里那几乎快要满出来的柔意和关心,叫她的心颤了一颤,这一瞬间,她几乎要动摇了。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而,话到嘴边,她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
孟玦前来吊唁,她承这份情,也只能是感激之情。她不能将他牵扯进来,与他有更多的牵连。
她强笑道:“没什么,感谢孟相公愿意为我母亲吊唁。”
孟玦抿了抿唇,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宰相,你也不必唤我相公。”,末了又添了一句,“若你愿意,可以唤我韫白。”
沈卿婉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沈阶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上的一排毛笔剧烈晃动。
“逆女!你休要胡言!”他瞪着下首的沈卿婉,嘶声怒骂道:“陶氏既进了我沈家的门,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岂容你说葬到外头就葬到外头?你这是大不孝!是要让我沈家沦为整个颍州的笑柄吗?!”
沈卿婉抬眼,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一丝畏惧,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卿婉了。
“父亲口口声声‘沈家的人’、‘沈家的鬼’,可小娘她不愿意做这‘沈家的人’,不愿意死后困在沈家的坟茔里吗?这一点,父亲您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沈阶脸上怒意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怒:“我不想与你谈论这个!”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强硬而不耐,“此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卿婉看着父亲那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模样,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管家与门外隐约可见的健壮仆妇,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争执都是徒劳。
她没有再争辩一个字,转身出了书房。
既然好好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