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孟玦并未当日便返回对岸的颍州,而是在南湖这一侧,寻了处离水岸不远的农家借宿。
那是一对姓宋的老夫妇,儿女皆在外乡谋生,家中空着两间厢房,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听闻沈卿婉是送母亲灵柩过湖安葬,感其孝心,便欣然应允。
宋婆婆收拾房间时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子与这位郎君是住一间,还是……”
“两间。”沈卿婉朝她微微一笑,“有劳婆婆,我与这位官人只是朋友,分开住便好。
是夜,万籁俱寂。无数画面与声音在黑暗中翻涌交织,让沈卿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胸口像是堵着什么,闷得发慌。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小院里。漫无目的地在小小的院中踱了几步,不知不觉,竟踱到了孟玦所宿厢房窗下。
正欲转身离开,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卿婉的脚步顿住了,不由地靠近了些,凝神倾听。那咳嗽声断断续续,似乎在极力克制,却终究难以全然压下,每一声都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吃力。
正听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哟!沈娘子?您、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却是起夜的宋婆婆,提着盏昏黄的小灯,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孟玦窗下的沈卿婉。
沈卿婉也被吓了一跳,忙回身,对着宋婆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婆婆莫惊。我……我听见孟郎君咳嗽得厉害,有些担心,便过来瞧瞧。”
宋婆婆拍了拍胸口,顺着沈卿婉手指的方向听了听,果然也听见了那压抑的咳嗽声:“这位郎君瞧着身子骨是弱了些……”
沈卿婉从袖中摸出些碎银子,塞到宋婆婆手里,低声道:“婆婆,可否借厨房一用?我想给他熬点梨水润润喉。”
宋婆婆掂了掂银子,又看看沈卿婉关切的神色,了然地笑了笑:“使得,使得!梨子咱后院树上就有,我给您摘两个去,新鲜!”
不多时,梨水熬好。沈卿婉端着碗,再次走到孟玦房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咳嗽声停了停,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孟玦看到门外端着碗的沈卿婉,明显愣了一下。
“我听见你咳嗽,”沈卿婉有些局促地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碗往前递了递,声音低低的,“熬了点梨水,你趁热喝了吧,润润喉。”
孟玦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接过梨水:“外头夜凉,进来坐吧。”
沈卿婉本想送了水便走,可最终,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走了进去。
那梨水冒着袅袅热气,孟玦抵在嘴边,轻轻吹着,忽然停了动作,他脸上的肌肉抖得厉害,像是在忍着什么。
只是咳嗽是无法隐藏的,下一瞬,他就弓着腰,激烈地咳嗽起来。
沈卿婉替他顺着背,忍不住问道:“你咳得这般厉害,是之前病的缘故么?”
孟玦背脊僵硬了一瞬,待气息平稳后,他先喝了梨水润了嗓子:“在京时已好了大半。只是还咳嗽一两声,不打紧。”
他顿了顿,仿佛不想多谈自己的病,转而问道:“可是换了地方,睡不着?”
沈卿婉道:“是有些睡不着……心里静不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碗,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沈卿婉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手,
孟玦迎着她的目光,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道:“从这往东走,是宜兴,山明水秀。往南走是嘉兴,烟雨楼台,菱歌泛夜。
“若你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一同去外面散散心。”
她抬起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不再有往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很感谢你在我小娘的事情上帮了我许多。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我们之间,或许还是不太合适。”
孟玦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握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如今我辞去了官职,只是个普通人,与你一样的普通人。”
沈卿婉脸上带了一点轻薄的微笑。
他们都很清楚,就算没有官职,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笑容看得孟玦心里难受:“难道出身在侯府,这是我的错吗?”
沈卿婉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你的错。”
“对,不是我的错。”孟玦肯定地接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难道是婉儿你的错吗?错在你生在那样的家庭,错在你是庶出,错在你没有一个显赫的母族?”
沈卿婉没有回答。
“是啊,这也不是你的错。”孟玦望着她的眼睛道:“所以婉儿,你瞧,我们都没有错。错不在你我,错在我们一直用别人的规则,在束缚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