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洗过澡了,穿着一套浅蓝色的棉布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膀上。
她把舞蹈鞋里的灰尘和碎屑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然后用手指顺着鞋内侧的衬布捋平褶皱。
小年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是《茶经》——是陆羽原着的白话注释版,三十二开本,三百多页。
九岁看《茶经》,已经不是“识字量够”能解释的事了。
小年的识字量确实比同龄孩子大——这得益于姜晚从她四岁起就坚持带她做长文阅读——但看《茶经》需要的不是识字量,是需要耐心。
那种书没有任何情节推动,没有任何情感共鸣,是一本纯粹的功能性著作,讲的都是水温、器型、焙火程度这类技术细节。
成人看都会觉得枯燥,能读下去需要极强的目标驱动——这个目标显而易见。
她翻过一页,目光在页面上匀速扫过。
我看着她读了几行,视线从最左侧移到最右侧,然后自然地下移到下一行。
她的阅读节奏很稳,不赶也不拖,像一个提前设定好了速度的阅读器。
“看得懂吗?”我问。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着书页:“有些地方看不懂。但是妈妈说她可以在我读完一章之后跟我一起过一遍,不懂的地方到时候问。”
“读到哪了?”
“第四章。关于煮水的部分。”
“三沸那段?”
“嗯。”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一下,“‘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她一字不差地背完这一段,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说爸爸泡岩茶的时候喜欢用二沸的水,到三沸就老了。”
姜晚连这种东西都教了。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妈妈说她教我茶的道理,不只是为了让我学会泡茶。”小年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我,“她说泡茶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她只是负责教我方法,怎么用是我自己的事。”
她把这句话说得和背书一样流畅,不是因为她提前演练过——是因为她在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之后,把它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她说得对。”
小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读第四章剩下的内容。
她的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用触觉辅助视觉的阅读速度。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酒酒清理舞蹈鞋的细微声响和小年翻书的沙沙声,以及二楼浴室隐约传出的水声和月月的说话声。
过了几分钟,浴室那边传来拉门的声音——淋浴区那扇推拉玻璃门被拉开了——然后是姜晚提高了一点的声音:“雪雪,别在浴缸里翻跟头,你妹妹在旁边。好,你别哭,不疼不疼,就是指甲刮了一下。月月你坐这边,对,靠着这个边。你自己先冲一下。”
然后水声重新变大,盖住了说话声。浴室的门再次关上。
楼下的客厅里,酒酒把擦干净的两只舞蹈鞋并排放在茶几下面。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爸爸。”
“嗯?怎么了酒酒。”
她把睡衣下摆提起来,从头顶脱掉整件上衣。
浅蓝色的棉布睡衣被她随手丢在地板上。
然后是睡裤——她弯下腰,把睡裤从脚踝上扯下来,和上衣堆在一起。
她跪下来,膝盖落在地板上,光裸着身体还非常接近儿童的比例,四肢纤细,肩膀窄窄的,腰部的弧度还没有开始形成任何与“女性”相关的线条。
五官轮廓还充分保留着儿童的圆润特征——下颚线条尚未显露出任何棱角,面颊上的婴儿肥在某个角度下会微微鼓起,形成一条柔和的小弧线。
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一些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东西——她的站姿、她的重心分配、她落地时不发出多余声响的能力。
这些是舞蹈训练注入她肌肉记忆的产物,和她的年龄无关,和她的身体打了多少个小时的把杆有关。
但她此刻跪在地板上的姿态,和她练舞时的姿态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