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围着小院的竹篱下,错落有致地长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小花,抬眼望去,还能看到院中晾晒着几件缝补过的粗布衣裳,桌上放着的,是几件孩童的玩具,静静地散发着凡俗岁月特有的温存之感。
二郎神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他伫立在院门前,只觉身躯有些微微发颤,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千万年来,这间小院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可每一次梦醒,留给他的只有那空无一人的二郎神庙。
而此刻,它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段简单又纯粹的时光。
怀梦站在他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挣扎,只能心疼地看着他,柔声问道:“清源,要……进去吗?”
要进去吗?
二郎神也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思索再三,终是压抑下自己内心的渴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能走到这里,看上一眼,已经足够了。他们如今的生活平和安稳,不该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我来打破平静。”
“可是……”怀梦看他眼神中满是隐忍之痛,不禁想要成全了他,又切声劝慰道,“你明明那么想念他们。”
“没事的,”二郎神见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只好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安抚道,“我早已习惯了。”
还没等得怀梦回答,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阵稚气未脱的童声——
“你们是谁呀?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二人身形一震,连忙循声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约莫是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就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件绣着梅花图样的粉色夹袄,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辫,怀里还吃力地抱着一只懒懒的橘猫。
她正眨巴着一双乌黑亮堂的大眼睛,十分戒备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陌生人。
那是……小时候的三娘。
看到小婵那纯真无邪的脸庞,二郎神眼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温软之意。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三妹总是跟着他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现如今又被天庭明追暗捕、诸事缠身,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她如此无忧无虑的模样了。
二郎神放轻了声音,生怕惊吓到她,缓言答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游人。”
怀梦也迅速反应过来,忙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对对对,小妹妹,别害怕。我们、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走得有些累了,见你家小院清雅别致,便忍不住停下脚多看了两眼,没有坏心的!”
“赶路的客人呀?”小杨婵听了这话,小脸上那股子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咧嘴一笑,朗声道,“那你们要是渴了,可以进院子里喝口水的!我母亲好客着呢!”
不对!
二郎神心中咯噔一声,仔细瞧了瞧小婵的个头与面貌,又回头重新扫视了一圈小院——
院门旁的柴禾垛堆得参差不齐,显是出自妇人之手。
而那晒衣竿上只有妇人的裙衫和小女孩的夹袄,一件男子的衣物也没有!
“我们……”怀梦正要回答她的话,却被二郎神捏了捏手心,她吃痛之下只好抬起眼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阿梦,不对劲。”二郎神压低了声音,附在怀梦耳边低语道,“这个三妹,已经长大了许多,这、好像不是那个时候……”
就在这时,小院内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
“婵儿,你在和谁说话呢?”
话音刚落,一身粗布裙衩的云华公主便推开柴门,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的模样比先前在禁律神殿之中消瘦憔悴了许多,双鬓甚至添了少许华发,眼角带着浅浅的纹路,显出了几分蔫蔫的疲态。
“是过路的哥哥姐姐!母亲,你怎么出来了,仔细身子!大夫伯伯说你不能受凉的,外面风可大呢!”小杨婵一边说着,一边抱着橘猫快步迎了上去。
云华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微笑着低头应道:“无碍,我听着像是你在外头与人说话,便出来看看。”
然而,当云华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落到那道高挑的身影上时,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在了脸上。
晨露未晞的微风吹过,撩动着院前的几丝薄雾。
云华望向二郎神的刹那,脑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又被席卷而来的震惊所取代,她试图去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可想得越多,就越让自己淹没在无尽的心痛之中。
纵使二郎神隐去了满身的神威与额间银痕,浑身上下只穿着一套朴素无华的凡人衣衫,可那与她骨血相连的气息、那深藏在眉宇间的孤勇,以及那双眼深处的切切眷恋,又怎能瞒得过生他养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