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阳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几根细密的铁栏杆。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是一对橘色的翅膀,“脚”是细细的爪子,正紧紧地抓在一根磨爪用的木杆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浑身覆着一层软乎乎的橘色绒毛,翅尖和尾羽是雪白的,两条腿又细又短,还不太听使唤。
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他变成了一只鹦鹉。一只凡人叫作“和尚鹦鹉”的鸟。这种鸟练习之后会说人话,也极聪明,可以和人无障碍沟通。
夜阳在铁笼里扑腾了几下翅膀,心里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这一次,他再遇到师父,终于不用当“哑巴”了。
如他所愿,没过多久,他便被一户大户人家买走了。
鸟笼被拎进一座高门大宅,穿过几重花厅回廊,最终被送到了一间布置得十分华贵的屋子里。
屋里熏着暖香,窗边挂着小铃铛,床上铺着锦缎。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窗边,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蚂蚁在搬家。
仆人们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赔着笑说:“大少爷,这是老爷从南边特意给您买的鹦鹉,会说好些吉祥话呢!”
夜阳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眉,那眼,分明就是沐川小时候的模样。和他在手机里见过的照片,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沐川!沐川!”
夜阳激动地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鸟类特有的婉转。
他早在路上久听见仆人们说“大少爷如何如何”,“沐川如何如何”,便有了猜测。
但直接喊师父太突兀了,这么叫,正好。
男孩愣了一下。他抬起眼,黑葡萄似的眸子定定地看向笼子里这只黄色羽毛橙色嘴巴的小鸟,半晌,忽然笑了。
仆人们知道大少爷的脾气,赶紧都退出了房间,将房门关紧。
男孩好奇地走到笼子前,把门打开,伸出一根细白的食指。
夜阳会意,扑棱着翅膀,从木杆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那根手指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孩儿用气声小声说道。
“你怎么会说话的?”夜阳学着沐川说话的样子也小声说着。
“嘿,你这小鸟儿,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沐川笑着蹦跳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鸟端到眼前,用另一只手的指背,轻轻抚了抚夜阳头顶翘起的那一小撮绒毛,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不过,会说话也好。”
当天晚上,沐川把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支了出去,只留了夜阳。
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熄,借着皎洁的月光爬上了床,盘腿坐在床中间,把小鹦鹉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捧在手心,语气惆怅得不像个孩子:
“谁知道我会带着记忆转世啊。我想我前世的爸爸妈妈。现在的爹爹每天不着家,三妻四妾,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现在的娘亲,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整治那些姨娘,怎么让我这个嫡长子坐稳大少爷的位置。让我的庶子弟弟妹妹们见了我天天点头哈腰,甚至跪下磕头,还给我弄了一堆丫鬟来暖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就不想说话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小大人似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夜阳歪了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一个带着上辈子人人平等的思想活了20年的孩子,突然带着记忆转世到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来,确实很痛苦,他用鸟喙轻轻啄了啄男孩的手指,轻声说:“不想说话就不说。你只跟我说话就好了。”
沐川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好!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把那群丫鬟全赶出去,就咱俩说悄悄话!”
沐川因为激动说话的声音大了点,赶紧捂住嘴巴,夜阳赶紧装模做样的大叫起来:“说话!说话!快说话!”
他越看夜阳越喜欢,捧到眼前左瞧右瞧,忽然一拍大腿:
“你的颜色和小橘子好像啊,你就也叫小橘子吧。”
夜阳:“……”
他明明是黄色的,只有嘴巴是橙色的,和小橘子哪里像了……
师父果然是个起名废。
上辈子叫小橘子,这辈子还叫小橘子。合着他就离不开橘子了?也罢。谁让这是师父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