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阳便陪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少爷,秋去春来,过了三四载。
沐川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越大越不愿意装乖。母亲让他给父亲请安,他闭着嘴;让他和弟弟妹妹们亲近,他闭着嘴;让他好歹跟族中长辈笑一笑,他还是闭着嘴。
渐渐地,府里上下都说,这位大少爷不单是个哑巴,还是个木头心肠的闷葫芦。
连带着伺候他的丫鬟婆子,都明里暗里懒得尽心,偷懒的偷懒,怠慢的怠慢。
后来,沐川被撤去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一个小厮在身边伺候。他们从装修华贵、花团锦簇的正院,被撵到了府邸最北头一处偏远破落的小园子。
园子光线不好,满是枯枝败柳,墙头长满暗青色的苔藓,一口老井半掩在杂草里,到了夜里,只听得见虫鸣和风穿堂的呜咽。
“挺好。”沐川对夜阳说,“总算清净了。”
人一少,一鸟一人的话就更多了。
沐川在私塾里听到的、在府里受的气、在母亲那儿听来的闲话,都会回来一股脑倒给夜阳。
夜阳就歪着头,学他说话,偶尔蹦出几句“不气不气”,逗得沐川咯咯直笑。
“听说鹦鹉能活得比小猫久很多。”有一天,沐川把夜阳放在自己膝上,望着破落园子上空四四方方的天,忽然叹气道,“希望你能多陪我一些日子。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死了之后,小橘子过得怎么样。”
夜阳扇了扇翅膀,没吱声。
他心想,自己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和尚鹦鹉,没有妖兽血脉,最多只能活二三十年,比上辈子的大橘长也长不了几年。
能活很久的,是那种大个头的金刚鹦鹉。
可他没有戳破师父拙劣的谎言。
他知道,师父不是记错了,只是非常朴素地希望他能活得更久一些。
后来的日子,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忽然就起了波澜。
那天沐川从私塾下学,几乎是飞奔着冲进了小院。
他跑得袍摆都飞了起来,鞋子也掉了一只,脸上却是夜阳从未见过的狂喜。
他一把把夜阳从鸟笼里掏出来,也顾不得身后跟他一起狂奔的小厮了,大叫道:
“这个世界居然能修仙!这个世界居然有仙人!小橘子,那你是不是也能开智,变成妖兽灵宠什么的?你看你这么聪明!”
他把夜阳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那刚跑进园子就听到自家的“鸭巴少爷”口齿伶俐地和一只鸟说话的小厮,张着嘴,指着已经跑远的沐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沐川揣着夜阳在府里狂奔,跑得气喘吁吁,额发都湿了。
快到地方的时候,撞见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那孩子只有四岁,被乳母牵着,正奶声奶气地在园子里玩。看见沐川跑来,小东西叉着腰,大模大样地拦住路:“你个死哑巴!仙师来咱们家,你去干什么!”
“你给我起开!我要去见仙师!我要去求仙问道!”
沐川对这个被母亲惯坏了的小霸王没有半分好感,就像他对这个封建又腐朽的家族没有一丝好感一样。他一把将小孩推开,直直往接待贵客的厅堂方向闯去。
那孩子被推得跌坐在地,顿时哇哇大哭。花园里瞬间炸了锅:
“小少爷被大少爷推倒了!”
“大少爷会说话了!”
“我的天啊!大少爷居然开口说话了!”
吵闹声、哭喊声、仆人们的尖叫声乱作一团。
沐川被几个家丁拦在厅堂之外,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进不去。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开了。
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夜阳从沐川怀里探出小脑袋,黑豆眼倏地瞪大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前世在洪水中救了沐川的士兵叔叔。
眉眼、轮廓、连那股子沉默而可靠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沐川也愣住了。他盯着那男人,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士兵……叔叔?”
男人微微挑眉,笑得温和:“少年,你认错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