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沛三十年九月十四日,夏夜星辉月影,虫鸣聒噪,八岁的庄奉卿潜伏在道旁草丛,忍着蚊虫滋扰,一动不动,紧紧握着手中绳索一端。绳索松松横过路面,沾地而放,另一头系在路面另一端的树上。
因为俯身贴地,庄奉卿早早地感受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震动、猛烈的震动、更猛烈的震动,地面轰隆隆激响起来,仿佛鼓面擂锤。很快,连空气中也听到了那个声响,是上千匹马在快速奔来!
声音由远及近,人声混着马蹄声,将庄奉卿的心跳也掩盖住,待打头那人一挥马鞭,声势浩大地要飞驰而过时,庄奉卿忽地一扯,绳索绷直,猛地将马腿绊住!
马儿前腿一跪,向前扑倒,嘶鸣刺破长夜,马背上那人眼见也要栽落,却瞬息间飞身而起,空中呼啦啦翻转,潇洒落地。
“谁?!”
“有埋伏?!”
“武大侠,你没事吧!”
人群霎时激昂,众人纷纷勒马跳下,一时间刀剑齐出,映照黑夜。庄奉卿立马要逃,然而如何跑得过武力高强的侠客,一个转身便被数把长剑架住,被人扭着身子押到领头那人面前。
云层移开,月色澄澈,庄奉卿恨恨地仰头,第一次见到武温。
“是个小孩?”
“怎么回事?”
袭击者是个小孩,群侠反倒一时混乱,不知怎么办了。抓了他,小题大做,不抓他,他又确实误事,问他什么,他不回答,看上去也不像奸细。最后他们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武温。
武温没有把庄奉卿绑起来,只是强制抱着他驭马奔驰,不管庄奉卿如此踢打也不松手,待群侠到了空地临时过夜歇息时,这才将他放下来。
也许是怕庄奉卿害怕,也许是武温本身身份特殊,他们的篝火堆在离营地稍远的位置,这里安静、安全,只有篝火的劈啪声、虫鸣声和远处群侠模糊的交谈。
武温递给他一个饼和一壶水,这时候的庄奉卿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又闹了一晚,实在疲惫至极,他警惕地盯着武温,但最终饥饿的感觉还是战胜了一切,他劈手夺过饼和水吃喝起来。
武温没有急着问他什么,只是在篝火另一边坐下,安静地盯着庄奉卿。
庄奉卿吃完,就地和衣躺下,留给武温一个背影。再过得一会儿,连群侠的声音都变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武温终于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任何急躁,“我不认识你。”
“因为你要去救宁王,他是个坏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让他感到了安宁,庄奉卿愤怒道。
“你认识他吗?他做了什么呢?”武温问道。
“三个月前,他的军队害死了我娘!”
彼时先皇驾崩不久,本该太子继位,然而不过半月,太子又因伤怀过度离世,朝中乱成了一锅粥,宁王赵承跃与燕王赵程瑞以料理丧事为名,分别举兵北上,分明是要争权夺位,二者的小股游兵在野外相接,宁王军夜袭燕王兵,将其赶出宛安。
三个月后,宁王军与燕王军大部队在前头开战,燕王军趁机绕后袭营,掳走了宁王赵承跃,关在潮干的牢狱中,因前头战事吃紧,竟一时无人顾得上。
当然,那时的庄奉卿不知道背后这些复杂时局,他只知道一天夜里,宁王军来了,发动了战乱,漫天漫地的火与箭、厮杀声、哭声,他的娘亲为保护他而死,从此他便是个孤儿了。
为躲避战乱,他辗转流离,到得此地附近,听说宁王被抓,难得的有些高兴,希望宁王早日暴毙牢中,谁知又有小道消息称,宁王的朋友率两千侠客奔来,要行救援之事。
不能让他们救了宁王,庄奉卿想,哪怕他不是两千人的对手,他也要拦下他们!
这些事,庄奉卿没有对武温说,但武温似乎有些眉目了,继续问道:“你是哪里人?”
“宛安。”庄奉卿闷闷道。
“我明白了。”武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充满温柔的歉意,“对不起,我替他给你道歉好吗?”
“你道歉有什么用!”庄奉卿恨恨道。
“嗯,是没有用的,但还是要说。”武温道,“因为你真的很难过,听到这句话,也许会好一些。”
庄奉卿睁着眼睛,竭力不让泪水流下来,第一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救这个坏人?他当了皇帝,天下都会完蛋。”
武温道:“因为他是我朋友啊,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不过,我想他也许不会是个坏皇帝。”
“十几年前,我偶然救下他,从此结为朋友。那时他刚封宁王,来到凉峥这块贫瘠的封地,民生凄苦、府衙贫穷。后来的十几年里我亲眼见他励精图治,将凉峥治理得越来越好,富庶宜人,所以,他要是当了皇帝,天下应该不会完蛋。”
“那又如何呢,我娘已经因此而死了。”庄奉卿道。
“嗯,这样很不好,为了你和你娘,我会尽快结束这一切。”
“这皇帝一定要当吗?”庄奉卿闷闷道。
“你更想让燕王当?”武温没有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