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莫曼醒来时,窗外还泛着青灰色的光。天没全亮,院子里有鸟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是还没睡醒。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那把梭子还放在桌上。
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进来,照在梭子的木柄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她伸手摸了摸——木头是凉的,不像昨晚那样温润了。但她握着它,心里是热的。
她穿好衣服,梳好头,推开门。
阿桃正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姐,你今天起得真早。”
“嗯。”莫曼接过水盆,洗了脸,擦干,然后说,“今天还想出去。”
阿桃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你昨天刚去过圩市,今天又去?大少爷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莫曼说,“我们早点去,早点回。”
阿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莫曼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她认得——小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我去给你拿件素净点的衣裳。”阿桃转身要走。
“不用了。”莫曼说,“今天我自己去。”
阿桃愣住了。
莫曼没再解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是她去年让人做的,本想出门时穿,后来觉得颜色太素,一直压在箱底。她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只用一根木簪绾起来,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像土司府的小姐了。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只是皮肤白了些,手指细了些。
“小姐……”阿桃站在门口,声音都变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莫曼说,“圩市上那么多人,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拍了拍阿桃的肩膀,笑了笑,然后出了门。
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穿过两条巷子,拐过那棵大榕树,远远地就听见了圩市的声音。
今天不是圩日,人少了很多。
河岸边的摊子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几个萝卜。卖糖人的老头没来,卖竹篮的老汉也没来。整个圩市空荡荡的,像一场戏散了场,只剩下零星的看客还在收拾板凳。
莫曼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她走得不快,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确定那个人今天会不会来。昨天是圩日,他来这里摆摊染布,今天不是圩日,他也许就不来了。也许她白跑一趟。
但她还是往前走。
走到河湾最角落的地方时,她停住了。
那口大染缸还在。
黑黢黢地蹲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兽。旁边的竹竿上晾着几匹布,有青蓝色的,有深褐色的,还有一匹是浅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男子蹲在染缸旁边,正在往缸里倒什么东西。
莫曼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
男子倒完东西,站起来,用一根木棍在染缸里搅了搅。搅得很慢,很均匀,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他搅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从旁边的木桶里捞出一匹白布,浸进染缸里。
布沉下去了,蓝色慢慢爬上来,从布边往中间蔓延,像水在纸上洇开。莫曼屏住了呼吸。男子把布按进缸底,压了压,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了莫曼。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垂下眼,走到竹竿旁边,开始整理昨天晾干的布匹。
“你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