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块,用的是去年霜降后采的草。”他说,“放了一年,颜色反而更沉了。”
莫曼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说话——用指尖指着颜色,说出它们的来处,说出它们生长的季节,说出它们如何从草木变成水,从水变成布上的颜色。那不是技艺,那是一种语言。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莫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
“阿岩。”他说。
莫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阿岩,”她说,“绿泉村的草木……能带我去看看吗?”
阿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摊开的布,把它叠好,放在石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莫曼站在那里,等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吹动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的这件靛蓝色棉布衣裙,颜色和阿岩染的布很像,像是从同一口染缸里捞出来的。
阿岩叠好布,站起来,看着她。
“小姐说笑了。”他说,“绿泉村不是什么好去处。山路难走,村里也没什么东西,不值得您跑一趟。”
“我不是去看村子。”莫曼说,“我是去看那些草木。”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
“草木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我想看它们怎么长出来的。”莫曼说,“想看它们怎么变成这种颜色。”
阿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染缸旁边,拿起木棍,继续搅动。蓝色的水在缸里打着旋,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莫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沉默,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双手,留给了颜色,留给了那些草木。
“我还会再来的。”莫曼说。
阿岩没有回头。
莫曼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走到河岸拐弯的地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岩还蹲在染缸旁边,搅着那缸蓝色的水。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土司府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阿桃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阿桃压低声音说,“刚才莫管事派人来问过,说是有几匹贡锦要清点,问你有没有空去库房一趟。”
莫曼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着。”阿桃说,“他没多问,就走了。”
莫曼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莫振声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问。他一定是在试探什么。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拿出昨天画的那张纸。
纸上,芝江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源头的蓝色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眼泪。
她拿起笔,在蓝色旁边,写了两个字。
绿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