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曼找到那处废弃染坊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她绕了三条巷子,问了两次路,才在圩市最西边一条长满野草的巷弄里,看到阿岩说的那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有几个破洞,用旧布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缺了角的木牌,字迹模糊,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染”字的半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染料的酸气扑面而来。
阿岩已经在了。
他蹲在里间的地上,正用手掌抹平一块铺在地上的粗麻布,旁边放着几个陶罐和一只半旧的木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莫曼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莫曼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墙角的泥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竹篾。靠墙有一个石砌的染坑,已经干涸了,坑底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屋顶漏了几处光,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光线不够好,但勉强能用。
“这地方……”莫曼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响,“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有人在这里染布。”阿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不做了,荒了好几年。我阿爷在世时来过这里,说这家的蓝染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他顿了顿,“现在没人用了。”
莫曼走过去,蹲在染坑边,伸手摸了摸坑壁。那层暗褐色的东西摸上去很粗,像砂纸,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陈年的靛蓝膏,干透了,结成壳。她想象着很多年前,这坑里盛满深蓝色的染液,有人弯着腰,把一匹匹白布浸进去,提起来,再浸进去,反反复复,直到布匹染上天空的颜色。
她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怀里掏出那本图谱和那块织坏的布片,铺在阿岩铺好的粗麻布上。图谱翻到夹着锦缎残片的那一页,她用手指点了点那片褪色的藤蔓纹样:“我想从这里开始。”
阿岩走过来,蹲在她对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缠枝莲的骨架?”他问。
莫曼点了点头:“嗯。但不要那些缠来绕去的枝叶,太密了。我想把骨架留下来,中间换成别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早上从厨房灶膛里捡的,用布条缠了一头,免得弄脏手。她翻到图谱的空白页,开始画。炭笔在粗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画得很慢,很小心,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先是缠枝莲的主茎,一条弯曲的线,从右下角蜿蜒向左上角,像溪流的轨迹。然后在主茎两侧,画上简化的叶片,不是官家那种层层叠叠的繁复叶形,而是更圆润、更饱满的轮廓,像山间野生的蕨草。
画到花朵的位置时,她停住了。
缠枝莲的花是饱满的、层叠的、对称的,每一瓣都规规矩矩。但莫曼想要的是另一种花——太阳花。她在圩市见过那种图案,民间织在土布上的,花瓣粗短,排列得不太整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像是真的在追着光。
她用炭笔在纸上试了一朵。
花瓣画得太粗了,像一堆歪歪扭扭的豆子挤在一起。她擦了重画,这次画得细了些,但看起来又像一堆乱糟糟的线头。她咬了咬嘴唇,盯着纸上那团不成形的线条,忽然觉得无从下手——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手跟不上。
“太繁了。”阿岩忽然说。
莫曼抬头看他。阿岩伸出手,摊开,手指微微分开:“民间的太阳花,没有这么细。它就是一瓣一瓣地往外长,不讲究对称,也不讲究整齐。像这样。”
莫曼看着他的手。阿岩的手掌宽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染料的痕迹,那些颜色嵌在皮肤的纹路里,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他的手指分开时,不是均匀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比别处大一些,拇指翘得更高——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她忽然明白了。
重新低下头,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朵新的太阳花。这次她没有数花瓣,也没有刻意追求对称,只是让笔跟着感觉走——一瓣、两瓣、三瓣,绕着花心转一圈,有的瓣长一点,有的瓣短一点,歪歪斜斜的,却有一种活生生的、正在舒展的姿态。
她画完,抬起头看阿岩。
阿岩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头:“像了。”
莫曼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低头看着纸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嵌在缠枝莲的骨架里,像一棵野草长在了御花园的石缝中。不协调——但就是这种不协调,才是她想要的。
“颜色呢?”她问。
阿岩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陶罐边,蹲下来,揭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一股酸涩的气味飘出来,带着植物的腥气。他用一根木棒伸进去搅了搅,提起来,棒头沾了一层浑浊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
“泉眼青的草渣,泡了一夜,还没调开。”他说,“颜色发闷。”
莫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木棒上挂着的液体。那颜色确实很闷,像被乌云遮住的天空,透不出光来。她伸手想摸一下,被阿岩拦住了。
“别碰,还没洗过,会烧手。”
莫曼收回手,看着那层青色的液体在木棒上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回罐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