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莫曼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不是想让我拿笔,不是让我绣花!织锦不一样……它需要手去碰水、碰染料,需要想怎么让颜色活过来……我是活着的!”
莫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曼,你……你太累了。”
“我不累。”莫曼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想……不想被安排好了一辈子。”
莫鲁沉默了。他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黄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半年后过门。这段时间,你好好待在府里,别再去那些地方了。”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莫曼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周婆子在外面点灯,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纸,伸手,慢慢把它翻了回来。
纸上画的,是她近日偷偷绘制的一幅大型纹样草图。她给它取名叫《芝江春晓图》。画面上,芝江的水从源头蜿蜒而下,两岸是初春的山峦,山脚下有小小的村落,屋顶上飘着炊烟。水纹是她想了很多天才画出来的,既要有官家纹样的流畅与秩序,又要有民间图案的灵动与生气。她甚至想好了要用什么颜色——泉眼青做江水,浅碧染山峦,鹅黄点村舍,最后在江心画一只小舟,舟上坐一个人,背影模糊,像在等什么。
但现在,这幅草图只完成了一小半。江心的位置还是空的,那只小舟的轮廓刚画了几笔,线条淡得像要消失。
莫曼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的线条。那些线条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又像在挣扎。她想起阿岩调出的那匹青蓝色布,想起他说“跟阿爷学的”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递给她那缕丝线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记得那个温度,温热的,带着草木染料的气息,像春天泥土里冒出的第一缕暖意。
可是现在,那些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了,远了。
她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已经是二更天了。夜很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啪地一声炸开,又暗了一些。她没有去剪,就那么看着那朵灯花慢慢变成灰烬,落在灯盏边缘。
门被轻轻推开了。
莫曼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很轻,是阿桃。阿桃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低声叫了一句:“小姐……”
莫曼没应。
阿桃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角。那东西是暗红色的,描着金色的花纹,在昏黄的烛火下,像一抹凝固的血。
“小姐,这是刚送来的……大少爷让人送来的,说是……黄家的婚帖。”
婚帖。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莫曼的目光慢慢移过去,落在那张暗红色的帖子上。描金的纹样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精致,华丽,却冷得像铁。帖子正好压在《芝江春晓图》的一角,压住了她未画完的那只江心小舟。
她伸出手,想把它拿开,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婚帖,看着它压住的那一小片空白。那是她留给小舟的位置,是整幅画里最重要的一笔。可现在,那片空白被暗红色填满了,填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烛火又跳了一下。
那抹暗红在火光里微微颤动,像血,又像一朵即将绽放的、没有温度的花。莫曼的手慢慢落下来,落在桌沿,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了。
阿桃还站在身后,不敢走,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莫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阿桃。”
“嗯?”
莫曼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因为织布磨出的薄茧。她没有看那张婚帖,也没有看那幅未完成的草图。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落在那些薄茧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织锦?经线是定好的,纬线也是别人帮你挑好的颜色。你只能顺着那个纹路走,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废品。”
阿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莫曼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可是……”莫曼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如果我想换一根纬线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夜风穿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却一直不停。莫曼坐在桌前,一动不动。那张暗红色的婚帖压在草图上,像一个沉默的、不可更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