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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识(第1页)

莫曼站在门槛里面,月光从她身侧斜过,落在院子里。她能看清阿朗手里的布条——灰褐色的粗棉布,边缘磨得起毛,沾着半干的泥,还有几处颜色深一些的印子,在月光下分辨不出是泥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门框的边沿,木头的毛刺扎进指腹的纹路里。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布条。他把它凑到月光下端详,拇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像在辨认布料的织法和磨损的方向。然后他的拇指停在那一处暗褐色痕迹上,没有移开。

"湿柴,烟大。"他低声重复,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猎户的手法……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阿朗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脚印是新的,今天下午的。他们在那岩洞里待过,烧了火,没灭干净就走了。余烬底下还有暗红色的火星,我在边上蹲了一会儿,火星又开始冒烟了。"他顿了顿,"像是赶路的人,歇个脚就走,没打算长待。"

"往哪边去了?"

"没往村里来。"阿朗指了指西北方向,手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白,"顺着山脊走了,那边翻过去就是隔壁县的地界。脚印过了分水岭就淡了,那边的土硬,踩不出深印子。"

阿岩没有再问。他把布条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经过莫曼身边时,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看不太清表情,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需要说出来,像一个人在黑夜中确认另一个人还在原位。他径直走进屋里,把那几片布条放在了灶台上,布条落在陶土表面时发出极轻的、粗糙的摩擦声。莫曼跟着进去,阿朗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门轴没有响,是被他用手掌托着轻轻合上的。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阿岩的影子在最前面,宽而稳;阿朗在他身后左侧,矮了半个头;莫曼在门边,影子被门框切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细细的,在墙面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今晚别睡了。"阿岩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把东西收拾好。天亮前要是有什么动静,就走。"

"走哪儿?"阿朗问。

阿岩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几片布条。他的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又停了一下,像在读一行已经读懂了的字。然后他抬起头:"后山那条路,你知道的。"

阿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莫曼站在桌边,看着阿岩的手。那双手她见过很多次了——调色、染布、投梭,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为织机长的。可此刻他握着那布条,指节微微发白,像在克制什么。她看着他拇指停在暗褐色痕迹上的那几息,忽然想到:他也许知道那是什么痕迹,只是没有说出来。

"那些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是冲我们来的吗?"

阿岩抬起头:"不一定。但这附近不该有人走那条路。那条路不通村、不近水、没有猎物可打,走过去的人不是迷路,就是有不能走大路的理由。"

莫曼没有再问。那条路她走过一次——逃亡那晚,阿岩带着她走的,尽是没人走的野径,荆棘刮得手臂上全是血痕,她记得脚底踩着碎石的声响和她自己的喘息。阿朗说的那个老岩洞,应该就在那条路附近。如果那些人从邻县过来,走的又是那条路……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身走到墙角木架前。上面放着几匹还没完成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有的颜色还没完全定住,布面上还残留着浅淡的、没干透的水痕。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指尖触到微湿的布面,凉凉的,带着草木染料的涩味,像一截刚割下来的根茎。

"这些布怎么办?"

阿岩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从那些布匹上扫过去,像在做最后一次清点。"埋了,跟那幅锦一起。"

莫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看着那些布——青蓝色的、秋香色的、还有几匹试染的颜色不均匀的——每一匹都是一缸一缸试出来的,几天等待,几次失败,几夜守在灶台前看火色。阿岩织它们的时候,织机的声响从傍晚一直响到半夜。现在要埋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去拿锄头。锄头靠在门后,木柄被握过太多次,在手掌的位置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阿朗已经在院子里挖坑了。锄头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在夜里传得很远——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点土腥气,顺着风飘过来。莫曼蹲在旁边,把布匹一匹一匹递给他。她的手指触到布面时——有的是湿的,有的是干的,有的是颜色刚定住还没来得及收边——她递出去之前,总在手里多停了一瞬,像在跟每一匹布做一个很短的告别。阿朗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抬,只是把布匹放进坑底,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然后等下一匹。

最后埋进去的是那幅《芝江春晓图》的草图。莫曼拿着那张纸,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芝江蜿蜒,山影起伏,江心那叶小舟还在,舟尾的水痕细得像一根丝线。她把纸折好放进坑里时,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阿岩接过锄头填了土。锄头落下时他换了个角度,侧着拍了几次,地面很快恢复平整,看不出动过的痕迹。阿朗又抱来一捆干草散在上面,用脚踩了踩。

月亮爬到中天时,阿朗把锄头放回柴房,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井边弯腰灌了几口水。"我去村口看看,"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嘴,"你们先歇着,有事我喊。"说完翻过矮墙,靴底在墙头上蹭了一下才过去,脚步声沿墙根往村口方向去了,渐渐变轻。

院子里安静下来。虫鸣声从草丛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莫曼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月亮。月亮很圆,清冷冷的,照得地上的影子轮廓分明。阿岩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框,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阿岩。"

"嗯。"

"那些人,是来找我的吗?"

阿岩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搓了搓手指——指缝里的泥被碾碎的声音很轻,像干土落在地上。然后他把手放下,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影。"不管是不是来找你的,"他说,"我们都得走。"他顿了顿,"这个村子,他们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第一次是问路,第二次是认路,第三次就不会问了。"

莫曼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屋里。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矮下去,只剩豆大的一点光,在油盏里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旺了些,照亮了墙角那几片布条——它们还在灶台上,灰褐色的,蜷曲着,像几片秋天的落叶。

"阿岩。"她回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典史……秦大人,他今年还会来吗?"

阿岩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暗处。"往年秋收核赋,他都来。"他说,像是在翻一段他原本没打算想起的记忆,"如果今年还来,应该就快到了。"

莫曼没有再接话。她站在灯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什么不太显眼的地方,但你一呼吸就碰到它。那幅椅披,秦望之见过,还夸过。他说过"纹样别致,融合官民之风,甚为罕见"。他还问过"此物出自哪位匠人之手"。如果那些布贩、那些探子跟庆远府那边有什么关系……她藏得再深,也迟早会被挖出来。因为美是被记住的。见过它的人会一直记得它的形状。

她不知道自己在灯前站了多久。阿岩没有走开,他靠在门框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她需要时间才能让一句话从心里走完。

天还没全亮,村口的狗就叫了起来。

莫曼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桌边睡着了,身上披着阿岩的旧褂子,布面上有一股皂角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坐直身子,听见外面韦阿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阿岩!阿岩你在不在?"她的语速比平时快,脚步声在院子里踩得很急。

阿岩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柴刀,刀刃上沾着晨露,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水光。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缝,韦阿常挤了进来——她侧着身,肩膀先过,像是怕门缝不够宽。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把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硬压住了。

"又来了。"她压低声音,气息还没喘匀,"那几个人,直接到村口了。没绕路,没等人问,直接就站在老榕树底下,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穿得讲究,不像本地人,会说官话。他们手里还拿着一张画,画的是个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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