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探春在贾府住下,寻着机会就准备去栊翠庵会会惜春、妙玉他们,这日是十五,看着合适就叫上李纨、迎春一起,凤姐、宝钗因府里琐事不能走开,反是宝玉听闻后也要跟着过去。
去到栊翠庵,惜春、紫鹃道姑打扮出来迎接,到观音堂妙玉接着。众人先行上香致礼,然后到外间列席而坐,紫鹃仍给众人作倒茶侍候。
坐定后,探春不禁感叹道:“没见一年,不想四妹妹、紫鹃姑娘都出家修行了!不知入的是道门还是佛门?”
惜春道:“佛道同源,本是一体,不分彼此。”宝玉听了,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惜春看了,道:“宝施主有不同看法?”宝玉再忍不住,道:“什么施主不施主的,听起来怪怪的,既然出家人不看重那些外在形式,就是如前称呼,想来也不越矩,大家习惯些。”
妙玉道:“宝二爷说得是,出家断的是凡心,称呼随旧没有问题,执着用语反是着形了。”惜春连忙称是。妙玉又道:“不知宝二爷前面对四姑娘说的佛道一体,是有什么看法吗?”
宝玉赶紧打混道:“没有看法。我只是想起有着宿缘的一僧一道,他们两位行事看来正对上四妹妹说的‘佛道同源,本是一体,不分彼此’,因而笑起来。”
探春近来听了多些宝玉的异事,知道些情况,接话道:“宝哥哥说的这两位,就是之前你和凤姐中了魇魔法时来的那两位吧,后来那个癞头和尚又送玉回来,而最近就是他们两个在你科场出来时把你‘请’了去的吧?”
宝玉道:“是的,就是他们。他们是出世的高人,游戏此方世界,佛门道门不过是他们的马甲。”
用马甲形容佛道,众人还是头一回听闻,不觉有些突然,妙玉更是有所感悟,心想:“自己一直带发修行,入的是佛门,却被人说像个道姑;虽按佛法修行,对道法却又觉切合。口说佛道一体,到底感觉还是有些拎不清,不想宝玉用马甲这一说,却是浑然天成。”
妙玉心里觉得受用,更高看宝玉一线,于是道:“前些盛传宝二爷有梦知未来的超能,不知是否有悟到什么?有以教我。”
宝玉作了一揖,说道:“预知未来的事儿不是没有,只是并非全能。就如有时我们可以预判未来数天的天气,却不是必定准确。七尺之躯立于天地间,能做的只是尽人事而已。”
妙玉听宝玉说“尽人事”,想到前面宝玉赶来栊翠庵勇力斗贼,把自己抱到衣柜又抱到床上的事情,不禁脸有些红起来。探春听的却是“七尺之躯立于天地间”,想宝玉果然变得有须眉之气起来了。
李纨看大家难得这样聚聚,不要老说禅论道,于是岔开话题道:“自搬出大观园,我们诗社没开张过。今天大家略齐,要不来个‘栊翠会’,以续海棠、桃花?”
迎春、惜春作诗稍逊,连忙欠身表示不才,李纨道:“不打紧,我们只是玩儿,作诗最好的几位都不在这里,山中无老虎,我们猴子称一下大王罢了。”
李纨说的虽是玩笑话,却勾连起众人对黛玉早逝湘云寡居的哀情,大家不禁有些黯然起来。李纨见状,连忙又说:“现在诗才最好的当是宝二奶奶,只是因府里琐事不能到此,我向来只是作掌坛的,起题这事有些为难,哪位大才来领个头儿?”
探春知妙玉诗才实好,于是道:“大家不知,其实这里有位不输林史之才的诗魁,一直深藏不露,我也是机缘下才拜读了他的大作。”说着笑看妙玉。
妙玉知道之前黛玉、湘云中秋月夜联诗,被自己听到后邀来栊翠庵,自己把联诗补完的事情,为探春知了,于是道:“是颦儿还是云丫头告诉你的?那年中秋月夜他们在凹晶馆水边联诗,我在后面听到,忍不住出来相邀他们到栊翠庵,也是在这里,我们谈到快天亮……”
探春回说是湘云告知的,遂把那夜黛玉湘云两人联诗、妙玉补完的《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逐句念了出来,李纨、迎春、惜春都是第一次听到,不禁感叹三人诗才之好,而妙玉最后补完的诗句尤妙。
宝玉忽然插道:“要不我们今天也联诗如何?只是限韵太难,之前林妹妹教香菱——哦,现在是蟠大奶奶了——作诗时,也说过‘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林妹妹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这是真说得好啊!”
妙玉笑道:“潇湘妃子确实有诗魂,不知怡红公子的诗魄又如何?”宝玉见妙玉取笑,老脸不为所动,说道:“每次比诗,我总可以拿第一的,不过是后面数来……”众人皆大笑起来。
李纨总道:“那么我们今日就来个不限韵、不限平仄虚实的‘真·联句’吧!我这里就用现成的先起个头儿。”因念道:
十五栊翠会,
探春想了一下,道:
天和满院安。
古柏凝苍润,
迎春接着:
轻烟袅静闲。
礼罢慈云座,
宝玉抢入:
心澄慧海宽。
光影翻绿叶,
惜春道:
幽砌悟禅观。
尘缘皆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