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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栖心(第1页)

淡青色的晨色顺着廊檐漫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下一层薄凉微光。林澈在客院门前收住脚步,抬手替他捻好被夜风掀松的披风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颈侧,“熬了一整夜,回去好好歇着,早膳我让人送到你房里,不必起身了。”

苏青雨乖乖应着,却没动身。他伸手扣住她的指尖,低头蹭了蹭。

“澈娘。”他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点晨雾似的潮气,眼底带着熬夜的倦意,湿漉漉的看着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昨夜议事时他便察觉,每每谈及大皇子,林林澈周身总会漫开一层格格不入的沉郁悲楚。那情绪转瞬即逝,却仍被他捕捉到,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尖上,揪得心口发疼。

林澈微怔,上前一步将人轻轻环住,微微抬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低声道,“谢谢青雨。”

苏青雨顺势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晨光,笑吟吟地望进她眼底,此刻只恨不得把满腔心意全都捧到她面前。

天色渐亮,林澈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温声叮嘱道,“我晚些再过来。闷了就让誉风陪你出去走走。”

“嗯,我等你回来。”苏青雨蹭蹭她的手掌,有些心疼她的劳累,却也知她身负要务,便不多缠人,乖乖应下。

待林澈梳洗妥当到正厅时,姑母一家早已在厅内候着。

“表姐!”

沈洛眼尖,最先瞧见她,当即快步迎了上来。他生得眉目清俊,一身玉蓝锦衫衬得肤色莹白,跑起来发梢的玉坠轻轻晃荡。幼时林澈随父亲来江南小住,总带着他上山下河、摸鱼打鸟,两人年纪差着几岁,情谊却素来亲厚,经年未见也半点不生分。

“小洛长高了不少。”林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幼弟的温和。

“一点规矩没有。”姑父在旁开口,看着沈洛直挺挺立在林澈跟前,连个敛身见礼的样子都没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姑姑,姑父。”林澈望向身后,朝二人抬手行了礼,笑着替沈洛解围,“都是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你们啊,就是太惯着他了。”姑父嗔了沈洛一眼,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侧站好,语气无奈,“眼看就要及笄了,还半点公子样都没有,日后怎么说人家。”

沈洛听着吐了吐舌头,躲在姑父身后朝林澈挤眼睛。

“好了,不说这些。”姑母沈知南笑着上前,自然地攀住林澈,引着她往后院饭厅走,“老太太天不亮就念叨着你,早就在饭厅等着了,咱们边吃边说。”

饭厅里暖香萦绕,满桌精致的江南小菜冒着腾腾热气,摆得满满当当。老太住一见到她就拉着手不肯放,絮絮问着京中近况。可说不了几句,话题便绕到了眼下的水患上,席间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散席后沈知南屏退了一众仆从,只带了两名心腹亲随。沈洛跟在后面踮着脚,想跟过去听,被沈知南回头一眼瞪住,“回院读书去。”

他垮下脸,可怜巴巴看向林澈求助,林澈只笑着摇了摇头。没了靠山,他只得耷拉着脑袋,被侍从灰溜溜地带回了院内。

出了沈府侧门,沈知南引着林澈往城南受灾最重的地界去了。一路南行,往日里烟柳画桥的江南景致早已荡然无存。浑浊的黄泥水漫过半条街面,泛着潮湿的腥气,沿街民宅大半塌了墙垣,泡胀的木器杂物浮在水面上,狼藉不堪。细雨仍淅淅沥沥落着,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下边乡村的灾情更甚,上千亩良田全泡在了水里。”沈知南走在泥泞里,素色布裙下摆溅满泥点,袖口也蹭了黄泥,她却毫不在意,语气里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幸得你提前来信交代,我们抢收了大半存粮,加固了三段圩堤,才保住了几个村子。粮食都存在府库,暂未分发,你信中说等你来再做定夺,我们便一直按着。”

“朝廷的赈灾粮银已经在路上,估摸这两天就能到府城。”林澈踩着积水缓步前行,玄色靴面很快覆了一层薄泥。她目光扫过路边蜷缩在草席上的老人孩童,眉头缓缓蹙紧。前世江南赈灾一案,便是粮银在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入库后才发现数目短少近九成,粮中掺沙、银锭掺石,最后贪墨的脏水尽数泼在经办的顾家头上,百口莫辩。

“粮银到后,是直接入府衙官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官仓,都是府里的死士,应当出不了差错。”她侧头问道。

“只守官仓,是守不住的。”林澈轻轻摇头,语气冷静笃定,“料不准赵华宜的胆子有多大,倘若粮车抵城时便已缺了数目,或是粮里掺了砂石,人赃并获之下,我们便是有百口也难辩。”

“大皇子?”沈知南脸色微变,脚步顿住,有些不解,“他远在京城,为何要插手地方赈灾?”

“姑姑有所不知,大皇子对我积怨已久,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林澈没有避讳,直言点破其中关窍。

“这。。。。”沈知南神色凝重,见林澈无意细说,便也不再深探,转而问道,“那该如何应对?”

“姑姑,”林澈也收住脚步,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与其被动设防,不如全程公开。”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大皇子的人迟早会对粮银下手,守是守不住的。今日便发函周边三郡,请各派佐官带衙役赶来,以邻府共监赈灾之名,堵悠悠众口。”

沈知南眉峰微舒,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粮银抵城当日,不入官仓,直接押往城南灾民空地。”林澈抬手往城南一指,“当着各郡官员与灾民代表的面,当场核验。无误后,当日按户籍造册分发,一粒粮、一锭银都不过夜。”

最后她点明关键,“如此一来,经手之人众多,对方想栽赃也无从下手,更不会让沈家独自背锅。”

“这法子可行。”沈知南连连点头,“他总不能买通所有郡县官员,真有缺额,府库存粮也足以补足。”

“还有一处。”林澈补充,“分发时由府衙差役与邻郡佐吏共同登记,账册一式两份各存其一,既防冒领,也留好凭证,日后朝廷核查也有据可依,不会落人口实。”

“都依你。”沈知南拍了拍她的手臂,满眼欣慰,“你自小主见强,如今入了朝堂,行事更是周全稳妥了。”

林澈弯唇不语。这份周全从来不是天生,不过是前世摔过的跟头,咽下去的苦头,日日夜夜磋磨出来的。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云低压,像沉甸甸的心事悬在城头。赈灾粮银只是第一关,水患背后的朝堂博弈与地方积弊,才是真正难啃的硬仗。

另一边,沈洛被侍从送回院子,哪里坐得住半刻,趁下人不备从后角门溜了出去,熟门熟路摸去林澈的院落,想在那里等她回来。

刚走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誉风提着食盒,低头快步往院里走。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誉风素来跟在表姐身边寸步不离,如今往空院子送什么吃食?好奇心瞬间压过顾虑,他当即悄悄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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