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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执念(第1页)

折腾到后半夜,沈洛身上的烧才堪堪退了下来。父坐在床边守了一宿,见他睫毛颤了颤,忙倾身探向他的额头,“洛儿?可觉得好些了?”

沈洛缓缓睁开眼,目光空茫地落在帐顶,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表姐。。。”

沈父心里叹了口气,“都烧成这样了,心里还惦记着她?”

他端过旁边炭炉上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吹到温凉,递到沈洛唇边,“先把药喝了,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沈洛偏过头躲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手攥住沈父的袖口,带着哭腔哑声道,“阿爹,表姐是不是恼我了?她为了那个外人恼我。。。。。。”

沈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疼,终究是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哪里硬得起心肠。他把药碗搁回床头矮几,语气放缓了些,“洛儿,听阿爹的话,放下吧。”

“我不放!”沈洛立刻反驳,撑着手臂就要坐起来,才挣动半分便天旋地转,重重跌回软枕里,眼泪跟着滚了下来,“阿爹,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啊。”

“傻孩子。”沈父看着他,万般无奈,“澈儿自小拿你当亲弟弟护着,坦坦荡荡,从来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你自己静下心想想,这么多年,她对你可曾有过一点逾矩的表示?”

沈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辩不出来。他阖上眼,从前的零碎画面便翻涌上来,幼时林澈带他逛庙会,给他买糖人,给他捎京城里新奇的小玩意儿。。。。。。那些过往,他偷偷揣在心里一年又一年,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何况,”沈父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字字戳心,“澈儿早与苏家长公子定亲,你昨日当众给苏青雨难堪,澈儿不曾追究,已是给我们沈家留了脸面。”

沈洛脸色白了白,指尖攥着锦被。他知道苏青雨身份不一般,却从没想过,表姐会对他如此上心。原来他自诩特别,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上蹿下跳的笑话。

“是阿爹不好。”沈父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愧疚,“妻主当年生产不易,阿爹总想着要把世上最好的都给你,宠着护着,却把你惯得这样骄纵任性,连人心远近,世情轻重都没教你看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妻主已经让人收拾了城外的玉泉庄,等这几日身子缓过来,你便搬过去。那里清净,正好养身子,也。。。好好冷静冷静。”

沈洛猛地抬眼,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尖了些,“娘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只是避一避。”沈父别开眼,不忍心看他的眼神,“澈儿还要在湖州待些时日,再过阵子太女殿下也要亲临。以你如今的性子,留在府里迟早还要生出事端。等这阵子过了,一切落定,就立马接你回来。”

“我不去!”沈洛一下子哭出了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病中的脆弱混着绝望一股脑涌上来,“阿爹,我不去庄子。你去跟表姐说好不好?你去求她,让她娶我,我不用做正君,哪怕做侧室做侍君,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要送我走。。。。。。”

眼泪很快洇湿了大片枕巾,往日里傲气的少年,此刻病骨支离,哭得像个被丢下的孩子。

沈父心口一揪不敢再看,狠狠心抽回自己的衣袖,“荒唐!你真是失心疯!妻主说的对,都是我把你惯坏了,才让你生出这般自轻自贱的念头!”

“阿爹。。。”沈洛看着他冷下来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猛地弓起身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重,浑身发抖,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

“洛儿!”沈父吓得魂都没了,连忙将人搂进怀里,高声喊着传大夫,眼泪跟着掉下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稳住沈洛的情况。待屋里重新静下来,沈洛瘫软在枕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沈父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只觉得心如刀绞,喉间哽咽,“儿啊,我的儿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窗外的风掠过院中的梧桐,沙沙作响,满室的药味里,尽是少年求而不得的酸涩。

这几日,沈洛的病始终缠绵不愈,反反复复,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也不过勉强吊着几分精神。大夫诊了脉,只摇头叹是忧思郁结、心结难解,药石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

他醒着时总留意着院外的声响,从晨起等到日暮,廊下的脚步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是属于林澈的。

夜里烧得恍惚,沈洛心里便翻来覆去地拉扯。理智上清楚父亲说得没错,林澈待他从来只有姐弟情分。可那点藏了多年的执念偏不肯认,总执拗地哄自己,定是因为苏青雨,表姐碍着他的面,才不便过来。自己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

但这点自欺的念想,也在日复一日的空等里消磨殆尽。待沈父再提起玉泉庄时,他没再像从前那样哭着争辩。

“好,我去。”他嗓子哑得发涩,指尖蜷着衣角,抬眼看向沈父时,眼底只剩一点摇摇欲坠的微光,“阿爹,我想见表姐一面,就一面,见完我就乖乖去庄子,再也不缠她。”

沈父看着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心里揪得生疼。但对上那双盛着最后一点期盼的眼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沈洛的额头,温度倒是退了些,便放软了语气,轻轻应了。

心病终须心药解。这孩子自小性子执拗,不亲眼见个分明,断个彻底,心里终究不肯服气。这么多年顺风顺水,也该碰碰壁,磨磨性子。

林澈来时已是酉时末,天边刚晕开一层暮色。

才踏入院门,一股混着苦药气的沉寂便迎面而来。往日这院落最是鲜活,沈洛偏爱鲜妍热闹,廊下架上总是摆满了各种应季花束,连风里都带着甜香。如今花叶寥落,四下静得连脚步声都清晰,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寥落。

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林澈脚步微顿,忽然有片刻的恍惚。前世也有过相似的光景,有人因她执念成结,辗转病榻,把好好的日子熬得支离破碎。

心中终不免有些沉重,泛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好似总有人因为她,落到这般憔悴难堪的境地。

林澈走进屋里内,抬手轻轻掀开帘子,浓稠的药气瞬间涌了出来,裹着化不开的颓败与沉郁,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一时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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